随后的四天,江阳白天顶着烈日直播,晚上带小妹吃宵夜,逛街。
暑假是钓大鱼的高峰期,尤其钓鲢鳙,草鱼,青鱼。江阳技术老道,直播教学又条理清晰,涨粉很快。
时间过得很快,星期四早上,江阳和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到了一起。
半小时接触下来,他没有想到,老人钓鱼技术很菜,连抛竿手法都是纯纯新人。
“你以前玩的是传统钓吗?”江阳猜测道。
“不,”天一笑着摇头,“我其实很少钓鱼。”
“那你找我……有别的事?”
“没有,”天一再次摇头,“在家呆久了,你可以认为,我是想出来接触大自然,散散心。”
头顶骄阳似火,所以,这话江阳自然是不信的。
又玩了一个多小时,俩人颗粒无收。
天先生示意手下人收拾东西。
他缓缓起身,走到江阳旁边的步行道上,扶着栏杆说:“这老河,以前还有个名字,叫扶风河。你听说过扶风吗?”
江阳摇头。
“扶风兽是一种上古异兽,性情残暴,嗜杀,在洛省境内为祸极久。后来,有仙人驾驭五条天龙,将扶风兽镇压在这河底。所以,这县城叫五龙城,河呢,就叫扶风河。”
天一仿佛在给江阳讲神话故事:“三百年前,飞流国建立,五龙城没变,扶风河改了名,叫老河。”
“你知道洛省人为什么不吃鲤鱼吗?”天一又问。
江阳想了想,答道:“那五条天龙?”
“是啊!”天一轻拍栏杆,“鲤鱼是龙的后代,体内有一丝龙之血脉,只要跳过龙门,就有机会化龙。所以,洛省人不吃鲤鱼。”
“您给我讲这些,是什么意思?”江阳疑惑道。
“哈哈,哪有什么意思!就是碰巧在这老河边,谈兴起来了。”天一笑道,“这五龙城以前可是洛省的重镇,下面有天龙镇压扶风兽,风水不能随意改动。所以,建国后,往西数十里,建了现在的洛省省城,丰川。”
江阳插不上嘴,因为天一讲的东西,和历史课本不一样。
“行啦,这天儿太热,我回了。”
他接过随行递上的毛巾,擦擦汗,就那么慢悠悠往远处走了。
随行转身交给江阳一个牛皮纸信封,也快步而去。
江阳打开看了一眼,是之前答应的五千块钱。
既然出来了,他也没打算这么快回去,盘算着再钓半个小时,如果鱼口变好,就开直播涨点粉。
出乎他的意料,天先生二人的身影刚消失在不远处拐角,水面的浮漂就缓缓沉下去了。
经典的大鱼咬钩漂相。
江阳立刻提起精神,扬竿刺鱼,力道传导过来,他知道,果真是条大鱼。
夏季的鱼活性极大,他做好了鏖战的准备。不过,这尾大鱼并没有挣扎多久,很快就进了抄网。
是条金黄的大鲤鱼,足有七八斤。
“好家伙,他走早了,这是刚发窝啊!”
江阳欣喜不已,正准备将鱼入护,然后开直播。
此时,一个老太太走了过来,说道:“小伙子!鲤鱼可不能吃啊!这大肚子一看就是怀了孩子的,还没产完籽!造孽!佛祖要罚的哟!”
江阳笑着冲她点头,表示等收杆就放掉。
老太太哪里会信,一遍又一遍,站在他后面不停念叨。
江阳听得头皮发炸,感觉自己要被活生生超度了,直播也不能开。
十多分钟后,他心底一股邪火猛地窜起。
他迅速收好渔具,冲老太太咧嘴一笑,拎起那条沉甸甸的战利品,挥手道:“您老别念了,我这就回家,试试新学的烤鱼籽。”
老太太在他后面跳脚,扯着嗓子大骂。
江阳租的那套廉租房,就紧挨着河边,房子不大,家具也旧。
跟别人家不一样的是,他这屋里,到处贴着黄符,门后、床头、柜子上、窗户框,连旧沙发靠背、硬板床底下都没落下。
小小的客厅里还摆着个挺显眼的香案,铺黄缎,上面供着江家的祖宗牌位。
这都是前两天他爹妈过来弄的。
父亲江实打猎受过重伤,幸亏凤鸣山道观里的老道士出手救治。江阳出生那天,那老道去江家老宅看过,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给了厚厚一沓符箓,交代用法,便回去了。
后来江实捡到江雪见,想去求老道赐名,甚至指点一二,人家却闭门不见了。
江阳小时候去过那道观几回,想偷供果,老道每次都能发现,拉着他讲些神叨叨的话。
江阳觉得很奇怪,那些话像钻进脑子里一般,想忘都忘不掉。
兴许那符箓真有效果,江阳从小爬山,上树,下河,除了被江雪见救的那一次,没出过任何问题。
廉租房阳台上,江阳麻利地给鲤鱼刮鳞、开膛。
巴掌大一扇鱼籽,裹在透明胎衣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撒上调料,拿锡纸包好,往小炭炉上一放。没一会儿,香味就飘了出来。
江阳挖了一勺,吹吹,塞进嘴里。
“嗯?”
江阳嘴巴抿动几下,感觉鱼籽里有个硬疙瘩。
他“呸”一口吐进垃圾桶,又难忍好奇心,拿筷子夹出来,用水冲干净。
台灯下查看,是个指头大小、乳白色的小册子,摸着跟玉石似的,滑溜溜。
“鱼籽里还能长这玩意儿?”江阳嘀咕。
他翻出美工刀,小心翼翼用刀尖一挑,竟真能翻开,而且第一页上有字,细如蚊足。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距镜头怼上去:
“吾有鸿运书,读者鸿运当头。”
“鸿运书?”江阳往后翻,后面十几页全是空白,“没了?”
“这是什么材质?也不能是恶作剧啊,谁有本事把这玩意儿塞鱼籽里?”他越想越纳闷,手一抖,刀尖就在那书角上划拉一下,切掉米粒大一块。
邪门的事来了。
那切掉的口子,眼瞅着就自己长回去了,分毫未损。
江阳使劲揉眼睛,愣了几秒,又是一刀。
复原,完好如初!
“我靠!”江阳一个激灵坐直身子,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捏着刀,还想再试试。
就在此时,一股寒风毫无预兆地在阳台刮起。
呜~
这风阴惨惨,卷着炭炉里的灰,“啪啪”扑打窗户,窗户框上贴着的符纸哗啦啦乱抖。
他身后鱼缸里养的那几条鲫鱼,也跟疯了似的,拼命用脑袋撞玻璃缸。
江阳心头发紧,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当年在山上,老道那句听起来像是吓唬小孩的话被他回忆起来。
“阴风入户,必见血光!”
他举起的美工刀,没敢再落下去。
“宁可信其有!”江阳目光扫到床头贴着的符纸,扯下一张,把那邪门的小册子严严实实包好,折成一个三角符。
他走到客厅香案前,恭恭敬敬地把这三角符摆在祖宗牌位前面。
“不知是哪路大神转世,小子有眼无珠,得罪了得罪了!这就送您老人家上路!千万别怪罪!”江阳嘴里念叨着,熟练地抽出三根线香点燃,双手举香过头顶,对着牌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插好香,他还不放心,又从香案上请了一张符下来,拉开外套,把符拍在心口位置,再赶紧拉好拉链。
做完这些,他冲进厨房,翻出个大号的保鲜餐盒,把冰箱冷冻室里的鲤鱼肉小心翼翼码进去,烤好的鱼籽连同锡纸也一股脑塞到里面。
盖好盖子,抄起平时修钓位用的军工铲,江阳就准备去河边小树林挖坑埋了。
“等等!”他猛地刹住脚,一拍脑门,“差点把正主忘了!”
他转身冲回香案前,抓起那枚三角符,又朝着牌位鞠了一躬,打开餐盒盖子,把这玩意儿也塞了进去。
。。。。。。
飞流国西北,昆仑山,雪顶子白得晃眼。
那陡得跟刀削似的悬崖上,半嵌着一只近千米长的石头手臂。那手臂肌肉虬结,极其逼真。手臂跟悬崖交界处,一条羊肠小道歪歪扭扭,通向崖底,没入白云间。
手臂掌心朝天托着,五指水平抻开,每根手指都足有二三百米长。
指头尖儿上,各竖着一根三人合抱的青灰色石柱,跟大钉子似的。柱子顶上各摆着一个刷红漆、盖黄布的小神龛。在能把人吹跑的罡风里头,那黄布纹丝不动。
中指的神龛底下,趴着一只跟大象差不多个头的异兽,长得有点像雪豹,白毛带黑斑点,尾巴毛茸茸的,比身躯还长。一根胳膊粗的黑链子,一头锁着它脖子,另一头拴在石柱子上。此时它正打着盹儿,偶尔动弹一下,爪子挠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可脑袋就是抬不起来。
其他四根指头的柱子,也拴着同样的粗链子,但没锁东西,链子就那么朝外垂下去。
指头尖儿上,密密麻麻的藤蔓从指甲缝里钻出来,长势极旺,跟绿色大瀑布似的倾泻而下,把链子都裹里头了。
藤上叶子绿油油的,结着好些果子,有红得像火的,有绿得像翡翠的,还有白得跟玉似的。时不时有仙鹤飞过来,长长的嘴一叼,衔个果子就扇动翅膀直冲上天。
中指指尖却没藤蔓,光秃秃的,只有一株灰不溜丢、三尺来高的小树苗,缩在石柱子后头,路边杂草似的,没人注意。
悬崖绝壁上,建着一座宏伟道观,足足六层,一半嵌在山里头,一半坐落在那巨手的掌心,飞檐翘角,一块大牌匾挂在正门,上面两个巨大的篆书金字:
“昆仑”
夕阳余晖把道观顶上的积雪染成了金色。叼果子的仙鹤,划着优美的弧线,飞进了道观的二层楼内。
道观大殿里,青玉铺的地面被夕阳切出极亮的一块,那光暗交界线,正好停在祖师爷神像座下。
一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道士,端正跪在神像下,双手捧着一面铜镜。夕阳把他染成一半金灿灿,一半黑漆漆。
小道士叫清荣,十三四岁,身高还不到一米五,瘦得能切断风。他那半张被夕阳照着的脸,脸颊凹陷,金里透着白,看着像营养不良。
在他左边蒲团上,掌门洞虚道人正闭目打坐。
老道身穿月白色八卦袍,头戴紫金冠,下颚五缕灰白长须,一副仙风道骨模样。
清荣心无旁骛,认真地盯着铜镜。
镜面映着夕阳,却不反光,里面光影流转,像在放小电影。他看着看着,小脸突然抽动,失声尖叫:
“师父!那人!他把老祖宗……给烤了!”
“你说什么?!”
洞虚道人猛地睁眼,气息鼓荡间,他身前那张小条案“砰”一声炸响,上面的茶盏碎成了渣,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殿外头,打盹的异兽被声音惊醒,发出闷雷似的低吼,焦躁地不停挣扎。
“老祖宗被开膛破肚,做……做成烤鱼籽了!”清荣缩着脖子,声音颤抖得厉害。
“烤鱼籽?!”这三个字逐一从洞虚道人牙缝里挤出,“混账!师叔祖转世之身,竟被如此糟践!”
“快!快通知晚意!”
“师父!您忘啦,师姐正在五龙城执行任务,林长老再三叮嘱,不能打扰。”清荣连忙提醒,“还有,老祖宗转世成母鲤鱼这事儿,师姐她还蒙在鼓里呢!”
“唔,”洞虚的白眉毛连连抖动,眼中精光一闪,“罢了!你立刻下山!务必把师叔祖的转世之身请回来!”
“可……可师姐在五龙城……”小道士一脸怂样。
“怕什么!带上雪云兽,有它隐匿气息,晚意发现不了!”洞虚老道袖子一甩,“还有,把那混账东西也给我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