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睁开眼,感觉自己像刚从深水被捞出来,浑身软绵绵,脑子晕晕乎乎。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
父亲江实趴在床边,睡着了。
“爸……”江阳嗓子眼发干,声音跟砂纸磨过似的。
江实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珠子通红,看清是江阳在说话,满脸惊喜:“儿子啊!你可算醒了!别动,我去叫医生!”
话没说完,人已经窜出去。
江阳试着动了动,感觉像被什么绑住。他费力掀开病号服领口,发现胸前裹得跟木乃伊似的,纱布底下隐隐作痛。
医生很快进来,仔细检查了一阵,对江实说:“放心吧,危险期过了,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哎哟!太好了!谢谢!谢谢医生!”江实那张糙脸笑开了花,拉着医生的手,一个劲道谢。
送走医生,江实掏出他那钢化膜跟蜘蛛网似的手机,准备打电话。
“我这就告诉你妈,她在给你收拾屋子呢,知道你醒了准高兴!”
“爸,这是哪里?”
“丰川第一医院。”江实解释道,“这么大的手术,五龙城不行,直接急救车送这边来了。好在五龙城离丰川这么近!”
“没告诉小妹吧?”
“没有,她在布置新家。你妈要打电话,被我拦住了。”江实答道。
“那就好,我很快就能出院,别让她担心。”
江阳看着一脸疲态的父亲,心里不是滋味。
江实挂了电话,走到病床边坐下,声音压低了点:“阳阳,跟你说个事,你手术做完,警察来过了。”
江阳看向父亲,“阳阳”这个称呼他已经好些年没有听到。
“是他们把你送医院来的。我接电话赶到,手术都做完啦。”江实明显还有点后怕,“大夫说,你胸口被打中,差点就……唉!手术的时候,从伤口里取出来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纸。哦对了,你胸口还贴着另一张,也让警察一块儿收走了,说是证物。”
江实盯着儿子眼睛,问道:“那是……凤鸣山老仙师的符吧?”
江阳没吭声,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江实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别怕,跟爹说实话,谁干的?”
江阳还是不张嘴,干脆把眼睛也闭上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最好别把父母牵扯进去。
江实见儿子不愿开口,心里只能干着急。他强压怒气,就这么坐在病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江阳。
此时的江阳,脑子里乱糟糟的,走马灯一样回忆重伤前的事。
那拉拉尔乌,不但名字怪,言行举止也神经兮兮。但她不像专门奔鸿运书来的,否则抢到符的时候就该溜了。
而韩晚意,摆明是来抓拉拉尔乌。
至于别的,他现在毫无头绪。
那两张符和装鱼的饭盒,现在估计都在警察局证物室里摆着。
“这俩女的高来高去,鞭子带闪电,还提什么终南派、昆仑,肯定是老道以前提过的修仙者。”江阳暗自分析,“拉拉尔乌还说那符是终南派的长生符。我往那道观跑了不知多少趟,那老道,除了整日在我耳边念叨,什么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等等这些虚头巴脑的,就没像她俩这样展示过一次真本事,不然我还钓啥鱼,早就跟着他修仙去了。”
“前几天,小妹还说顾家和昆仑的世俗产业牵涉很深,说老道给的那符是终南派的。看来,她查到的信息很靠谱。不过,这事不能让她掺和进来,要让这些修仙的知道了小妹有什么神奇能力,搞不好会有危险。”
“那符落在警察手里,不会被拆开了吧?小册子的异常会被发现吗?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处理?”
江阳又想起扉页上那句装神弄鬼的话:
“吾有鸿运书,读者鸿运当头。”
“我这半死不活躺医院,算哪门子的鸿运当头?都他妈是骗人的!”他心里自嘲地嘀咕了一句,“呵,鸿运当头!”
就在他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的瞬间。
轰!
他胸前伤口剧烈的灼痛猛然袭来,像被人塞进一块烧红的烙铁。江阳瞬间身体反弓,像座桥一样在床上挺起,随即重重摔下。
江阳想哼出来,嘴刚张开。
噗!
一大口滚烫的血喷了出来,糊了他爹满满一脸。
江实整个人都傻了,脸上热乎乎的,全是血。他愣了一秒,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嗓子都喊岔劈了:“医生!医生!救命啊医生!!!”
江实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叫人。
病床上,江阳蜷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
但他没晕过去。
奇怪的是,那股要命的灼痛来得快,去得更快,好像火焰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
有股凉飕飕的气流,像个小冰耗子,在他胸口的伤处转了几圈,然后嗖地一下顺着脖子钻进了他脑袋里。
身体的哆嗦一下子止住,刚才疼得要死要活的感觉也没了,整个人平静下来,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紧接着,江阳眼前一花。
一本绿莹莹,像玉做的书,凭空冒了出来,悬在半空,足有七八米高。
看清封面上的字,江阳心跳漏了一拍。
“鸿运书?!”
这玩意儿不是该在警察局吗?
“是它吗?”江阳脑子里刚冒出这念头。
唰!
那玉书自己翻开第一页。
“吾有鸿运书,读者鸿运当头。”几个字大得晃眼,杵在那儿。
“真是!”江阳又惊又疑。
他试着集中精神,想看下一页有没有变化。心念刚动,第一页就翻过去了。
“炼气期:心血祭炼,沟通天地。有凡人处,气运随心意调动。气运所钟,心想事成。”
原本空白的第二页,有字了。
同时,周围好像有点不一样。空气里多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江阳能感觉到它们!像是有无数的细小灰尘,轻轻碰着他的皮肤,麻麻痒痒的。
“这是气运?还是别的啥?”
江阳正想仔细体会一下。
突然,他脸上被扣了个冰凉的氧气面罩,肚皮和胳膊也被护士贴上了几个圆片片,连着电线。
精神这么一打岔,那本飘着的玉书“嗖”地一下缩成个小光点,钻回他脑子里。
与此同时,他胃里那颗还没消化完的归命丸,像热锅里的冻猪油般化开了。
巨大的热量从胃部升腾而起,江阳感觉像吞了口烈酒,面红耳赤,全身暖洋洋的。
紧接着,周围那些看不见的“小灰尘”跟疯了似的,呼啦啦全往他身上涌,他感觉自己像个超大号吸尘器。
这刺激太猛,江阳“啊”一声就睁开了眼,跟医生四目相对。
“醒了?!”
主治医生和刚贴完电极贴片的护士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珠子瞪得溜圆。
医生以为自己眼花,赶紧去看监护仪,上面那些跳动的线条和数字,居然全恢复正常了。
江阳“噌”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速度快得吓人!
“哎?”
江阳自己也吓一跳,这力气哪来的?他下意识活动肩膀,感觉浑身轻飘飘。
他目光扫过病房里目瞪口呆的医生护士,还有刚跑回来、同样一脸见鬼表情的父亲江实。
江阳眼神很怪,看谁都像第一次见面。
然后,在大家更惊讶的目光中,他“嗤啦”、“嗤啦”几下,麻利地把身上那些连导线,电极贴片全扯下,光着脚丫子跳下床,几步就蹿到病房外的走廊上,瞪着眼四处看。
世界,彻底变样了!
不光看得特别清楚,更离谱的是,他看每个人身上都冒着一层淡淡的光!颜色五花八门,有红有绿有黄有白,厚薄也不一样。
住院楼底下人来人往,大多是病人家属,行色匆匆,身上那层光膜大多是淡淡的白色,少部分有其他颜色,跟穿了个透明雨衣似的。
江阳注意到,坐轮椅的病人,身上的光基本都是浅红色。有个被手术车推着的病人,全身被一团灰蒙蒙的雾裹着,脸都看不清了!
“这光……是气运吗?还是代表这人活得好不好?要是气运,不同颜色是啥意思?”江阳心里翻江倒海,又震撼又懵圈。
他东张西望,目光扫到对面大楼顶层的某扇窗户。
窗户后面,不知啥时候站了个人。
那人看起来足有两米高,细细长长,杵在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头都快磕到窗户上沿了。他留着山羊胡,眼角有颗蚕豆大的黑痣,特别显眼。
最吓人的是,这人浑身冒着浓郁的红光,像个超大号的日光灯管。那红光晃眼,但江阳居然能看清对方五官。
此时,那人正探头探脑地往楼下看,好像在找啥东西。
几乎是江阳看到他的同时,窗户后面那人也猛地抬眼,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唰”一下精准地锁定了走廊上的江阳。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阳忍不住一声怪叫。
“哎哟!”
那人的眼睛像突然点亮的电焊枪,强光刺得他眼珠子剧痛,眼泪“哗”就下来了!
“这是人?!”
大白天的,江阳哪见过这般诡异的画面,魂儿都快飞了,哪还敢再看,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回了病房。
对面楼内,高瘦汉子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咦?好像是个练气期的小子,怎么混在凡人的重症病房?刚才那股灵气乱窜的源头是他?那眼神,怎么像是能看见我?”
病房里,医生看到江阳捂着眼睛冲回来,赶紧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哪不舒服?是不是刚才动作太大崩着伤口啦?”
“没……没事。”江阳放下手,使劲眨了眨还疼着的眼睛,随口胡诌,“外头太阳太毒,晃着眼了。”
“可你刚才还吐血呢!”医生看着被子上那一大滩新鲜血迹,实在放心不下,“快躺好,我再看看!”
江阳乖乖躺回床上,那颗愈合良好的心脏正“咚咚”狂跳。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两道隔着百米都能把他眼睛刺瞎的恐怖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