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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飞舟。
飞舟在星海中航行到第五日的时候,星河终于对这片浩瀚星空彻底失去了新鲜感。
倒不是说不美。
恰恰相反,星海很美。
而且那种美是任何一种地面上的风景都比不上的。
无数颗星辰悬于舟外,有的暗,有的亮,有的远如尘埃,有的仿佛触手可及。
光华流转间,整个视野都浸在一层淡淡的、说不清是蓝是紫的光晕里。
但美归美,看久了其实也就那样了。
他感觉自己似乎有点理解蛇神了。
“无聊。”蛇神的声音从衣襟里闷闷地传出来,“太无聊了。”
“你昨天就说无聊了。”星河说。
“对啊,昨天开始就好无聊了!不对,前天也是,还有大前天,大大前天。”
“那你怎么不自己找点乐子。”
“本蛇神就一神识,你让本蛇神怎么找乐子?”
星河想了想,觉得它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于是他换了个姿势,盘腿在甲板上坐了下来。
他把那粒灰扑扑的星尘又从乾坤袋里取了出来,放在掌心。
星尘还是那副模样,灰扑扑的,没有任何光泽。
看上去就像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头,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种。
但星河总觉得它和普通石头不太一样。
只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你又看那破石头。”蛇神的声音带着点嫌弃道:
“你说那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又不发光又不能吃,还不如桂花糕呢。”
“你怎么知道它不能吃?”星河随口道。
“那你吃一口试试?”
星河还真把那粒星尘拿起来,凑到嘴边作势要咬。
甲板另一头有人经过。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女修看见这一幕,脚步明显顿了顿,表情有些微妙地走开了。
星河有些尴尬地把星尘放回掌心。
“你把人吓跑了。”蛇神幸灾乐祸道。
“人家那是觉得我有病。”
“你本来就有病。”
“你好意思说我?”
“那咋了!”
“不准学我!”
“我就学!我就学!那咋了!那咋了!那咋了!”
“不理你了。”
“不理就不理,哼!”
“哼!”
甲板上安静了一会儿。
飞舟继续平稳地向前飞行,星光从舟身两侧流淌而过。
前方不远处,有人正盘腿坐在甲板边缘闭目修炼,周身灵气萦绕,淡淡金色光芒一明一灭地亮着。
是李树白。
他坐的位置还是和前两天一样,人群边缘,离谁都隔着几丈远。
那把剑横放在膝上,剑柄上挂着的三样东西在星光里轻轻晃荡——银铃、两枚玉扣、一片小小的红色花钿。
星河看了几眼,又收回目光。
“你今天是不是还没跟他打招呼。”蛇神忽然道。
“好像是。”星河说。
“你为什么要天天跟他打招呼?。”
星河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大概是因为习惯了。
从某一天开始,路过他身边时喊一声“早啊,No.1”就变成了和吃饭、画符一样自然的事。
一开始可能还有点较劲意味,到后来就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打一声招呼了。
就好像对着空屋子说“我回来了”。
明明知道不会有人应,但说了之后,屋子好像就没那么空了。
“可能是觉得……太安静了也不好。”星河说。
“听不懂。”蛇神毫不客气道。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
他又看了一眼李树白那个方向。
甲板上的星光落在李树白低垂的睫毛上,落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落在他膝上那把剑的剑柄上。
银铃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风,所以没有响。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粒灰扑扑的星尘,忽然觉得,它和李树白有点像。
都是不声不响、一动不动,像是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但它在。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星尘的表面,没有反应,也没有回应。
“蛇神。”
“干嘛?”
“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蛇神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这么深的问题?”
“闲着没事瞎想。”
“那你能不能想点有意思的?比如明天吃什么。”
“飞舟上能有什么吃的。”
“你乾坤袋里不是还有桂花糕吗!”
星河笑了一下,发现还真是。
于是他把星尘收回乾坤袋,取出一小块从食盒里掰下来的桂花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有点干,但甜。
“你背着我偷吃!!!”蛇神瞬间炸毛。
“什么叫背着,我这是光明正大。”
“我生气了!!真的生气了!!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好好好,带你带你,Deus ex machina 1%融合。”
“好嘞!收到!”
星海在飞舟两侧无声流淌,前方是一颗新的星。
一颗比玉衡还要巨大不知多少百倍的星。
星球表面流动的光泽也比玉衡更亮,像一颗被仔细擦拭过的珠子,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大。
甲板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靠着护栏朝外看,有人回舱收拾东西,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星河也站起身来,走到护栏边。
那颗星越来越近了。
飞舟穿过大气层的时候,一阵轻微的震动传遍了整个船体,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平稳。
星河看见下方的山川河流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靠近。
那些原本模糊的色块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青色的山,蓝色的水,苍黄色的大地,像一幅画卷一样,被缓缓展开。
天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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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上空。
飞舟穿过一层薄薄的、泛着淡金色光芒的云。
云之下,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青翠的、起伏的、像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上。
山脉之间河流纵横,蓝蓝的、泛着碎银般的光,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在那尽头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贪狼城。
飞舟开始降低高度,穿过最后几层云,越飞越低。
视野里的城池越来越清晰,街巷、屋舍、蜿蜒水道,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影。
让整座城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蚁穴,每时每刻都有无数身影穿梭其间。
“人好多。”蛇神说。
“嗯。”
“比廉贞城还多。”
“嗯。”
“比黑石镇更是多多了。”
星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居然还记得黑石镇。“
“那当然,本蛇神记忆里有!“蛇神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得意道:
“而且不是本体的,是本蛇神自己的!”
星河没有接话。
他目光还落在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大城池上。
飞舟的速度慢了下来,从高空缓缓下降,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航线,向城池东侧的一片宽阔平台飞去。
那平台比玉衡分院的演武场还要大上数倍,同样由青石板铺成,在天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平台上,已经停了好几艘同样制式的飞舟。
有的旗上绣着“破军分院”的字样,有的刻着“武曲分院”、“文曲分院”。
台上还有很多人群,三三两两聚着。
有的低声交谈,有清点行囊,也有不少人抬头望向缓缓降落的飞舟,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再然后,飞舟落下,停稳,
九星学院总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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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的气,和玉衡不太一样。
星河走下飞舟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这个。
不是灵气浓度的问题。
玉衡的灵气已经很浓郁了,天枢的灵气虽说更盛一些,但也不至于让他觉得有什么天壤之别。
不一样的是风。
天枢的风更干,更轻,吹在脸上没什么湿度,像一层薄薄的纱从皮肤表面拂过去,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站在平台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天枢的天很蓝,比玉衡蓝得多,云也更高,一片一片地浮着,慢悠悠地,像是根本不急着去什么地方。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跟着人群一起等了起来。
不多时,又有几艘飞舟降落,各分院弟子人齐了。
又过了会儿,总院的人来了。
一名身着深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蓄着短须,腰间挂着一块刻有“天枢”二字的玉牌。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上众人,等最后一名学子站定,才缓缓开口道:
“我是总院执事,姓韩,你们可以叫我韩执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内。
“总院和分院不同,”他说:
“分院教你们怎么走路,总院只告诉你们方向,至于能走多远、走多快、走哪条路,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韩执事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继续说道:
“每名入学新生都要去报到处把分院令牌换成总院的,总院令牌里有一百初始积分。
“以后做什么都要积分,听课要积分,藏宝阁换东西要积分,吃饭也要积分。”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怎么赚积分?”有人问道。
“两样。”韩执事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打擂台。”他说,“每十天结算一次,按排名发放积分。
“第二,做任务,院务堂每天都会发布各种任务,完成后可以获得积分,至于具体是多少,你们自己去看。”
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韩执事也不再多语,说了声“随我来”后,便转身,带着数百名学子沿着青石板路向外走去。
星河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旁边是游寒笙。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走在他左侧半步远的位置。
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发出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响。
李树白走在更前面一些。
他走在人群正中央,周围的人自然而然地和他隔开一段距离,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他和其余人分开了。
但他也不在意,就那么走着,怀里抱着那把剑,剑柄上三样东西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身旁,一对正低声说笑的女修,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李树白没有看她们,也没有放慢脚步。
他就那么走过去了。
星河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好笑完了,他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笑的。
沿途经过几栋建筑,韩执事挨个指了指,语气敷衍地介绍道:
“这是食堂,吃饭的地方。”
“这是问道堂,听课的地方。”
“这是藏宝阁,换东西的地方。”
“这是院务堂,领任务的地方。”
“这是演武场,打架的地方。”
随后,韩执事停在一栋三层高的楼前,转身看向众人道:
“这是报到处,排三队进去登记,换令牌,领手册。”
说完,他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数百名学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了三四息,然后像开始排队,分三队。
星河也排起了队。
人很多,不过很快,星河在中间位置,没排太久。
星河走到柜台前,把分院令牌递了过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灰袍老者,头发花白,眯着眼看了令牌一眼,又看了星河一眼。
“项星河,玉衡分院来的?”老者问。
“对。”
老者从桌下取出一个新的令牌,和旧令牌碰了一下,又取出一本册子,一并推了过来。
“住处自己去斋舍区挑,门上没挂名字就是空的,”他道:
“第一次免费,后续再换要花积分,这是学院手册,第一页有地图,自己看。”
“谢谢。”星河接过令牌和手册。
走出明德堂,他先是低头,看了下令牌。
深蓝色的,比玉衡那块重一些,正面刻着他的名字,背面刻着“九星学院”四个字。
他又翻开手册,看了眼第一页地图。
然后——
他看不懂。
他委实是受够这种简笔画地图了……
他试着往手册里注入灵气。
没用,就是本普通手册。
“……蛇神,你会看地图吗?”他问。
“不会,本体从不看这个。”
“那怎么办?”
“找个人问问?”
“……行。”
星河环顾了一圈,附近的人群正在逐渐散开。
有人直接走了,有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人低头看令牌,有人抬头望天,各做各的事。
他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修正站在不远处,也在低头看手册上的地图。
于是他走过去,问了句:“你好,我看不太懂地图,请问斋舍区怎么走?”
男修抬起头来,看着约摸二十出头,面容端庄,温润如玉,眉目间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平和。
他看了看星河,又看了看星河手里的手册。
然后他笑了。
“巧了,我也看不懂,我还以为就我看不懂呢,”他说,语气随意,“要不一起研究下?”
“行。”星河忍不住也笑了。
随即,两人对着地图研究了一会儿,又对着周边一眼能看见的标志性建筑研究了一会儿。
最终——
两人决定随大流走。
反正才第一天,有的是时间,即便走错了也没关系。
结伴而行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两个人明明不认识,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但因为都看不懂地图,都不认路,就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男修说他姓俞,名见许,从天枢分院升上来的,天枢本地人,家就在贪狼城里,不过进总院也是头一遭。
星河也报了名字,说自己是玉衡分院的。
两人就这么跟随大流走啊走啊,走啊走啊。
然后……
还真到斋舍区了。
斋舍区的入口是一道爬满青藤的拱门。
中间是一条两旁栽着槐树的直道。
两侧则是整齐排列的院落,青砖灰瓦,檐角微微翘起,比玉衡分院的要高一些,也密一些。
直道上人来人往,穿着各种颜色衣袍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走着。
有的在交谈,有的在赶路,有的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和玉衡分院一样,又不太一样。
玉衡的斋舍是三人院,天枢是单人的。
两人从第一个巷子拐了进去,接着又七拐八拐。
“就这了。”俞见许在一间斋舍前停下。
他看了眼门口没名字的木牌,又看了看星河。
“你呢,再找找还是?”他问。
“就边上这间吧。”星河转头,看了眼边上另一间没名字的斋舍。
“行,”俞见许笑了笑,“那回头见了。”
“好,回头见。”星河说。
随即,两人分开,各自用令牌绑定了各自的院子,走了进去。
院子比星河想象中要宽敞得多,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几竿修竹,竹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斋舍的门没锁,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里面比玉衡的要宽敞一些。
屋里摆着一床、一桌、一椅,被子叠得方正,窗台上搁着一盏未点的油灯,墙角立着一个木质衣架。
衣架上没有衣服。
总院好像没有统一服饰,至少星河没有看见。
他这一路走来,沿途看见的那些老生好像都是各穿各的。
星河来到桌前,抽出椅子坐下,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光。
“这儿比玉衡那间大。”蛇神说。
“嗯。”
“但好像没玉衡那间舒服。”
星河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
玉衡那间斋舍虽然小,但住久了,总觉得每一寸地方都是自己的。
这间更大,更新,但空空荡荡的,像是差了点什么。
他靠回椅背,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桌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是哪一任住客留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又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出来的。
他看着那道划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还在玉衡分院的斋舍里画符,画到油灯烧完,画到手腕发僵,画到只能在纸上描出一根歪歪扭扭的羽毛。
那时候他没想过自己会来到天枢。
或者说,那时候他想的事情还没这么远。
那时候他只想走出那间屋子,只想画成一张无缺的符,只想把剑拿稳一点。
然后他走出来了,来天枢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虎口处的旧茧还在,但边缘已经磨得平滑了。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你在想什么?”蛇神忽然问。
“在想,半年好像也没那么长。”星河说。
蛇神想了想:“半年还不长?本蛇神觉得挺长的了,从你能听见本蛇神说话到现在一共才半年呢。”
“可你看,我这不已经从玉衡分院到天枢总院来了吗。”星河说。
蛇神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你这么说好像也对。”
星河没再接话。
窗外的修竹沙沙地响。
他拿出手册,放在桌上,翻开,一页一页,开始看。
然后他觉得头有点疼了。
这总院还真是干什么都要积分。
吃饭要积分,根据不同菜品1-5分。
上课要积分,总院采用的是一对一私教,提前一天预约,用竞价的方式聘请夫子授一堂课。
所以口碑越好的夫子要的积分也就越多。
这些积分会归夫子,夫子和学子一样,可以拿积分去藏宝阁兑换东西。
至于学子获得积分的方法,只有打擂台和做任务。
总院每五年收一次人,十年强制毕业,所以一共就两届,一千八百名学子。
擂台十天一结算,积分分别是:
第1-3名——200分
第4-10名——150分
第11-50名——120分
第51-100名——80分
第101-300名——50分
第301-600名——30分
第601-1200名——20分
第1201-1800名——10分
至于做任务有多少积分,以及藏宝阁可以兑换什么,手册上没细写,他也不太清楚。
手册上只写了学子间积分不可私下转移。
他合上手册,叹了口气。
随即,他站起身来,想要出门走走,逛一逛这个总院。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天光晒得微微发烫。
然后,俞见许也恰好推门走了出来。
“巧啊。”俞见许笑了一下,“正打算出去转转。”
“我也是。”星河说。
两人便又走在了一起。
总院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刚进去就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石碑表面泛着暗沉的光,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几名穿着各异的学子正站在碑前,仰着头,有的在看,有的在低声念。
星河和俞见许也走上前去。
石碑上写的是一份名单,最上方刻着三个大字——排行榜。
星河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
第一名是个叫“庚渡”的。
第二名叫“姜雪”。
然后是三,第四,第五……一直到第九百。
他们这届新生还没打,还没进入排名。
“排行榜。”俞见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星河也看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玉衡分院时,那段想上课就能去上的日子。
那时候他只管往讲堂里一坐、摊开纸、拿起笔就行。
现在不一样了,他得先有积分,才能上课。
而想要积分,就得去打擂台或者做任务。
“你以前打擂台吗?”星河问俞见许。
俞见许身上的修为气息被隐藏了,他看不见,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水准。
“一开始有打,”俞见许说,“后来不怎么打了。”
“为什么?”
俞见许想了想:“我们那儿打的人少,打来打去就那几个熟面孔,没什么意思。”
星河“哦哦。”了一声。
他忽然想到了玉衡分院。
玉衡分院打擂台的人其实也不多,一年下来他其实也差不多都眼熟了。
他想起了沈清如,想起了赵擎岳,想起了那些他打输又打赢的下午。
那时候他觉得擂台就只是擂台而已,输赢都是一时的。
但现在看来,总院擂台的输赢还会变成可以听课的机会,变成能换东西的积分。
“那你打算打吗?”俞见许问。
“打算。”星河说,“总不能天天干坐着。”
俞见许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那行,我到时候给你叫好。”
星河也笑了一下。
随即,两人便也没在石碑前多停,继续往前,进了演武场。
总院的演武场比玉衡的大得多,周边围着一圈灰白色的石墙。
墙很高,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墙面上没有爬藤,干干净净的,像是被谁仔细清洗过,又像是从来没有人靠近过它。
演武场的地面不是青石板,是一种更暗的石头,踩上去声音很闷,不像玉衡那样会发出清脆的回响。
几十座擂台散落其间,每座之间的距离比玉衡的远得多,像是怕打斗时的余波会误伤到旁边的人。
离入口较近的一座圆形擂台上有人正在比试,灵气碰撞时发出的闷响声“轰隆轰隆”,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擂台四角立着更高的石柱,石柱顶端的阵纹不停闪烁着淡蓝色的光,将那些逸散的灵气牢牢困在擂台范围之内。
星河看了一会儿。
“你说,这个积分制……”俞见许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会不会让人觉得上课都成了一种负担?”
“什么负担?”星河问。
“本来听课是自愿的,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俞见许说:
“现在有了积分,听课变得像是一场交易,你得先付出点什么,才能换来那堂课。
“这样会不会反而让人失去了对学问本身的那点……纯粹?”
星河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了自己在玉衡分院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画符画到深夜。
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也没有积分可以拿。
他纯粹是因为想学,因为画符的时候心里可以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是他那时候最缺的东西。
但来到总院之后,他需要的不仅是安静。
他还需要变强,还需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把自己立起来。
“人总要先活下去嘛。”星河说,“然后再考虑纯粹。”
俞见许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他只是说:“也对。”
随即,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在食堂门口分手了。
俞见许要去找他一个同为天枢分院升上来的朋友。
星河则是自己一个人继续瞎逛。
食堂他没进,因为吃饭要积分,他有点舍不得。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好像又迷路了。
总院比玉衡分院大得多,街道纵横交错,巷子弯弯绕绕,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停下来,站在一条巷子口,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一条长街。
右边也是一条长街。
前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棵很大的树,枝叶繁茂,在午后的天光里投下一大片荫凉。
他正想着该往哪走,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那条窄巷的深处,那棵大树底下。
李树白坐在树下。
不是盘腿坐着,也不是靠着树干坐着。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在地上,膝盖曲起来,胳膊搭在膝上,怀里抱着那把剑。
和演武场上一样,和飞舟上一样,和过去几个月的每一天都一样,一动不动。
星河站在巷口,看着他。
李树白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他好像也没发现星河。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点,落在那些细碎的树影和光斑之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星河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中午好啊,No.1。”他说。
李树白没回。
星河也没在意,从他身旁经过,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蛇神。”
“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选那个位置?”
蛇神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树底下凉快?”
“……你说得对。”
他又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条巷子,拐了几个弯,然后——
他感觉自己大抵是走错路了。
因为周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直至最后甚至都完全都看不见人影了。
他本来打算掉头往回走的。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座台子。
台子是石质的,不高,大约只到他胸口位置。
看起来极其普通,像是被人随意砌在了路边一样,灰扑扑的,没有任何装饰与纹路。
台子上立着一扇石门。
门的材质和台子一样,也是灰扑扑的石头,没有雕花,没有任何装饰,就像一块被立起来的石板。
星河上前,用指尖摸了一下,触感粗糙,没有温度,像是在摸一块被日光晒了很久的老墙砖。
门的正上方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深,像是被一遍一遍凿进去的——
“注入灵气,可进留名秘境,观历届毕业学子之名”
“留名秘境?”蛇神的声音从他怀里冒出来,“听着好像挺有意思的。”
星河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字没有落款,但刻痕很老,边角已经被时光磨得圆润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将手掌按在了石门正中央位置。
接着,他运转灵气,缓缓将其注入石门。
没有声响,没有震动,也没有任何异象。
只是石门中央那块被他触碰过的石面忽然变得透明了起来,像是被水浸透的宣纸,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
然后门开了,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去,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不长,尽头处透着光。
星河收回手,看着那条通道,站了两息,然后走了进去。
通道很短,他只走了七八步就穿了过去,走出了通道,走进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漆黑的空间,有点像之前的星空秘境。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浮着无数颗光点,密密麻麻。
只不过,与星空秘境不同,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不是星尘,而是名字。
一个一个发着光的名字。
它们浮在半空中,层层叠叠,有的高一些,有的低一些,有的近一些,有的远一些。
但无一例外,全都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像一颗颗凝固的星辰。
星河站在这片空间里,看着那些名字,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他数不清这到底有多少个名字。
十亿?
二十亿?
还是一百亿?
他不知道,他数不清。
他只知道这些名字将整片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却又互不遮挡,像是一幅被立体展开的巨型长卷。
每一个名字下方都有两行小字,字体不大,但很清晰。
第一行写着一个日期,星河不认识那种纪年方式,但看得出来那是毕业时间。
第二行写着一个修为,毕业时的修为——
仙人。
半数以上,都是仙人。
上百亿个名字,半数以上毕业时都已修炼成仙了。
星河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了很久。
“好多。”蛇神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星河应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伸手去碰任何名字。
他就站在入口处,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浮在半空中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像看着一片被截下来的、凝固的时间海。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这秘境里除了他,还有一个男人。
星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高挑,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长袍,站在那片名字下方,正背对着他,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哪个名字。
星河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但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轮廓。
那个轮廓,那个身形,那个站在名字下方、微微仰着头的姿态——
星河说不清为什么,但就在看到那个轮廓的瞬间,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觉得那个轮廓很眼熟。
不是他见过的人的那种眼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像他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某个他记不清的时间点,曾经见过这个姿势,见过这个身影,见过这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
像千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个人的身形和千帆完全不同,更高,更挺拔,肩膀更宽,明显是个男人。
但那个姿势,那个微微仰头、安静地站在那里的姿态——
莫名让他想起了千帆。
想起了千帆站在花海里、站在他面前、站在梦里,仰着头看他的样子。
他站在原地,看了那个人很久。
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上方某个名字,像是看得很认真,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星河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他能喊什么呢?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人的轮廓和千帆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他最终没有出声。
他只是又看了几眼,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通道走了出去。
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变回了那块灰扑扑的普通石板,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站在台子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蛇神开口了:“你怎么了?”
“没怎么。”星河说。
“你刚才站那发呆了好久。”
“在看名字。”
“你骗人。”蛇神说,“你明明是在看那个人。”
星河没有否认。
“你认识他?”蛇神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看他那么久?”
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他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
星河又沉默了一会儿。
“千帆。”
蛇神安静了。
过了片刻,它说:“可是千帆是个女的。”
“我知道。”星河说。
“那你还说像?”
“我说的像是……”星河说,“不是长得像,是……站在那里那个样子像。”
蛇神没有再说话。
星河也没有再说话。
他穿过那些槐树投下的光影,开始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几条巷子。
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李树白坐着的那条巷子口。
李树白还坐在那棵大树底下,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膝盖曲着,胳膊搭在膝上,怀里抱着那把剑。
星河站在巷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李树白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在那棵大树底下,隔着大约两尺的距离。
风从巷子口穿过来,吹动树梢,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在他们之间缓缓游移。
过了很久,星河说:“我刚才去了院里的留名秘境,看见了很多名字。”
李树白没有回应,也没有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星河也不在意,继续说:“上百亿个,一半以上都是仙人。”
他顿了顿。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他说,“一个男人,他也在那秘境。”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继续说。
“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星河说。
李树白还是没说话。
星河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和李树白并肩坐着,在那棵大树底下,在那些细碎的光影之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回过头。
李树白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的。
但剑柄上那枚小小的银铃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叮铃。
星河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又走了很久。
不知不觉,傍晚了。
然后,终于……他回到斋舍了。
他走进屋,在桌前坐下,从乾坤袋里取出那块刻着他名字的身份令牌。
令牌还是那副样子,深蓝色的,触手微凉。
他往里面注入灵气,正面的名字下方浮现出了两行字——排名:零。积分:一百。
“零。”蛇神说。
“你不用念出来。”星河说。
“零零零零零!”
星河把令牌放在桌上,看着那个“零”,看了几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根陌生的木梁。
天枢的木梁比玉衡的更高一些,上头没有雕花,只有几道被岁月磨出的浅痕。
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进来,把木梁照成一种温暖的淡金色。
他想起玉衡分院那间屋子里的木梁。
那时候,他躺在床上,盯住某一道纹路发愣,不知道那纹路通向哪里。
现在想来,那纹路大概就通向这里。
“蛇神。”他说。
“嗯?”
“明天去打擂台。”
“好啊好啊!本蛇神支持你!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星河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令牌上那个“零”。
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别的数字了。
他伸手把令牌收回乾坤袋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那几竿修竹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枝叶间漏下来的光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暗、更暖的颜色。
远处有人声传来,不近不远,模糊地融在了风声里。
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枢的空气和玉衡的不太一样,带着一点陌生草木的气息。
说不清是什么,但很干净。
他在玉衡待了三年多,终于离开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新屋子、新树、新天空、新规则。
他需要重新适应。
但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连画一张静心符都能画坏的人了。
他把窗关上,回到桌前,研墨,铺纸,蘸墨,落笔。
圆、线、圆、线。
每一笔都稳,灵气均匀,收笔利落。
画完一张,他没有停,又画了一张,又画了一张。
不知不觉,天黑了。
他点上灯,继续画。
灯焰细颤,星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那些墨迹未干的黄裱纸上,像一片被截下来的、安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