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地上拿着画笔给纸马修补色彩的年轻人,突然打了个喷嚏,差点将纸马戳坏,忙瞥一眼边上的五叔,担心引来一顿责骂,缩着脖颈嘀咕解释道:“棚子里有些阴冷。”
田满升短暂错愕后,没有理会侄儿,将目光从刚开眼的纸人身上挪开。
放下毛笔,右手比作莲花指,自上而下从纸人双目扫过。
口中默念咒语:“灵光归窍,魄聚形全,合!”
左手为开,右手封闭,顺序千万错乱不得。
他出师近二十年,不知扎过多少纸人,用他那位族叔师父传给他的引魂石做法无数次,还是第一回招来一头可堪大用的野鬼,而不是些零零散散残魂碎片。
刚才一刹那,他从开眼的引路纸人眼睛里,察觉到令他惊悚的注视。
那种如芒在背的阴寒,随着他施法完成而突兀消失不见。
他压下心头激动,师父传他的手法灵验了,最后一丝顾虑打消,终于可以尝试用捕获的野鬼,炼化之后,制作出一只灵性纸傀。
今后不论是用来搬财,或是借寿,都大有好处。
他们田家纸扎手艺,是从祖上传承下来,已历八代之久,每一代最多只能选择两位传人,需命格属阴的男子,以平衡纸人沾染的阴气,防止反噬遭祸。
不是他不愿将手艺传给自己三个儿子。
实则命格不合,吃不了这碗饭。
短短片刻,何绍安瞥见外面摆布的金碧辉煌纸屋和花花绿绿纸人,眼前便陡然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立刻明白是嘴角泛起诡笑的纸扎师傅做下手脚,将刚打开的视线又封闭起来。
对方发现他的存在,他被困在纸人体内,将面对的结局不言而喻。
何绍安心惊之余爆发出强烈求生欲望,操控着光团,四处查看重新密封的盒子。
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用光团碰触盒子各处,为求生忙忙碌碌起来。
黑暗中再也听不到外面传来的响动声音。
静得仿佛凝固窒息。
不知转了几圈,何绍安察觉上方隐约流动着不一样的暗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以为看花眼了,片刻后反应过来,忙凑近前去仔细观察。
“这或许是冲破樊笼的……希望?”
安静的棚子里,田满升心情极好,三下五除二将剩余纸人全部开眼,也不讲究什么时辰对应,用手法和密咒封闭所有纸人眼睛。
再拿起长短不一铁针,默念咒语,扎穿纸人耳、目、口、鼻四窍,避免纸人通灵作祟。
做完手上的活,冲泡一壶主人家准备的茶水,安坐下来,闲聊着指点侄儿一些纸扎小窍门。
晌午之前,所有收尾活计完美收工。
困在昏暗中的何绍安,通过不停碰撞尝试,锲而不舍努力,终于从暗纹的某个点位,将自身光雾慢慢渗透出去,他找到了逃生的出口。
探出去的部分灵魂,从外面看清困住他的是一颗黑不溜秋不起眼石头。
石头表面篆刻着两个看不懂的复杂古字。
他钻出来的位置,恰好处于右边文字横竖相连节点上。
钻出来约三成雾气,剩余部分却怎么也渗不出黑色石头,时间紧迫,他顾不得困在石头内的灵魂,操控遁出黑石的光雾,穿行在竹条、木片交错空隙。
透过纤薄纸皮,光亮深浅不一,能够模模糊糊看到外面走动的人影,清晰听到外面呼吸声。
等到两位男子交谈着走出棚子,何绍安迫不及选择纸人鼻孔最薄弱透亮位置,使力挤钻,却不能渗出去分毫,鼓足力气,使劲撞击看似吹弹可破的薄纸。
多次之后,累得快要散架,如撼山石,颓然无功而返。
任他再怎么闹腾,半点动静也传不出去。
纸人嘴角处僵硬的笑容,越发透着刻板和诡异。
黄昏之时,后院棚子涌入一群男子,纸扎师傅田满升率先抱起引路纸人,指挥其他人抬起三层灵屋和纸轿、纸马等,锣鼓开道,纸钱抛洒,浩浩荡荡走到柴垛村西边坟山路口。
所有纸扎按规格摆布妥当,点烛焚香,祭品请飨,纸钱元宝烧起来。
孝子孝孙们排排磕头,伏地长泣。
“还山之日,三魂借影,黄泉引路,纸人开祭……”
田师傅口中念念有词,和徒弟手持火把,将纸屋、纸轿、纸人等分别引燃。
熊熊大火升腾,围观村民闲人离得远远的,交头接耳点评着田师傅活灵活现的手艺,待烧得过半,暮色四起时,纷纷回家去了。
天黑之后,目睹火头熄灭,所有纸扎物品顺利燃烧干净。
田师傅做完后续,拱手鞠了一躬,走上前几步,从焚烧引路纸人的灰烬堆里寻出那颗黑色石头,用一块黑布裹着收进包袱,石头表面温度不高,其上两个古字若隐若现。
谢绝主人家客气留宿,领取了酬劳铜钱。
师徒二人提一盏灯笼照亮,摸黑走在山路上,两刻钟后赶回五里外的紫竹村。
田师傅打发侄儿回家去,他独自走进院子,与掌灯出来的妇人打声招呼,自顾自进了西边厢房,点亮墙上两盏油灯,照得满屋通明,返身将房门关紧。
房间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桌子,零散堆放着桑皮纸、彩纸、剪刀、竹片之类。
山村夜深人静,偶尔有狗吠声传来。
田满升难耐兴奋,先放下包袱,走到西墙边捏出三根线香,点燃后晃灭香头明火,朝着墙上的小小神龛拜了三拜,将线香插入小香炉,有袅袅香雾弥漫开来,再才打开包袱,取出那团黑布,将裹着的引魂石拿到手中,凑到油灯下摩挲打量。
感受着其中传出的不甚明显阴冷气息,忍不住嘿嘿低笑出声。
“有了鬼魂材料,制作纸傀应当不难。”
“师父他老人家终其一生,也没能招到合用野鬼,一直引为憾事。”
“我这回运气不错,算是替师父弥补了遗憾。”
喃喃低语片刻,放下黑色石头,田师傅转身去另一边墙壁拉开柜子,蹲下来从下边翻找出一本珍藏的旧黄书籍,他无法判断封印在引魂石内的野鬼是男是女。
时间过去太久,他师父教过的法子记不大清楚,毕竟一辈子难得用上几回。
唯有对照着书册,方不会出甚么岔子。
完整鬼魂招来不易,他不允许有半点失误差池。
把古书内夹着的五张巴掌长薄薄纸人拿出来,摆放在引魂石左近。
纸人虽小,衣冠五官描画精细,神态宛如真人一般。
也是祖传之稀罕物,其中一张纸人的材质非常难得。
据说是剥下阴性命格少年男子的皮肤,精心炮制而成,使其成为薄如蝉翼的真正“皮纸”。
田师傅就着油灯光照,仔细翻阅古书上的蝇头小楷,浑然没有察觉三步之外的那颗黑色石头,从侧面慢慢渗出一丝极淡雾气。
房间内,香雾袅绕着往雾气方向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