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安只想逃出生天,离那位田师傅越远越好。
至于今后何去何从,暂时不作考虑。
他操控着石头内的那团光雾,从暗纹交汇处缓慢渗出,很快“看到”那位令他感觉可怖的田师傅,背对着他翻动书页,知道“时不我待,机会难得”,根本没想过要与对他不利,能够决定他生死的纸扎师傅沟通商议,期望对方大发慈悲放他一马。
他现在这般模样,不过是纸扎师傅眼中制作纸傀的“鬼魂材料”。
用灵魂为筹码,送肉上砧板的蠢事,他脑壳有包也不敢赌。
纸人遭焚烧之前,他躲进黑石内逃过一劫。
他揣测田师傅还不知他能够从封闭的石头内溜出部分雾气,否则不会把这块古怪石头,随意放到长桌上,给予他可趁之机。
何绍安心头焦急,他渗出石头的速度慢得像蜗牛,不是他想快就能快得起来。
田师傅随时会转过身来,他将雾气往桌子与泥墙边缘空隙倾泻,溜到桌底下去铺开,尽量减少扎堆,以免阴气成团引起田师傅注意。
能逃多少算多少吧。
何绍安随后发现他能影响香雾走向,便一边逃遁一边吸引香雾如水流动汇聚。
形成极为稀薄一层,盘旋在黑石附近,希望能够多遮掩一时。
突然察觉桌上一张描画精致的纤薄纸人,勾起他灵魂深处想要钻进去据为己有的欲望本能,以至于他停止流动片刻,差点忍不住改变方向,爬往三尺外的那张巴掌长纸人。
何绍安强忍住诱惑,那或许是一个陷阱?
他现在草木皆兵,不敢相信能唾手可得的好处。
时间在煎熬中慢慢流逝。
田满升看完书籍上记载的法子,又翻动书页,温习熟悉一番如何炼制纸傀的内容,做到心头完全有数之后,合拢古籍转过身来。
他一刻也不愿多等,要连夜将那头野鬼炼入纸人,瞧一瞧纸傀的妙用。
见黑石附近烟雾缥缈,下意识没觉出什么不同,他走了两步,陡然一愣,看到一线与香雾稍有区别的雾气蜿蜒着钻入了墙边,察觉到若有若无的阴气异常,立刻反应过来。
他脸上色变,那个野鬼非同一般,居然有本事从封闭的引魂石内逃出来。
顾不得收捡石头,把手中书籍丢到桌上,带起一股风将几张纸人吹起,他猛然连退几步,手忙脚乱摘下挂在神龛边上一根三尺长乌亮纤细紫竹枝条,有了能打鬼的祖传“法器”在手,顿时胆气稍壮。
“兀那小鬼,你跑不出去的,还不乖乖缩回引魂石内,否则休怪我将你打散。”
田满升挥舞竹枝,朝着缩去桌子底下的雾气团虚张声势低喝威胁。
引魂石镇不住那头凶悍野鬼,让他颇为担心自身安危。
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何绍安畏惧纸扎师傅的神秘未知本事,更不敢主动出击。
他早就瞧好了前后窗户皆有空隙,是个逃生去处,见田师傅将一根竹枝挥得“呜呜”作响,并快步退到门口用一只手掌翻箱倒柜寻找什么。
他不敢耽搁,飞快往后窗方向溜去。
没敢碰触被风吹落到桌子底下离得很近的那张纸人。
田师傅从柜子下一个盒子里摸出一枚黝黑牌子,也是祖传下来对付鬼物法器,同时能够防护自身免遭鬼魂上身,心底顿时安稳许多。
何绍安试图从裱糊着窗纸的后窗边缘空隙钻出去,灵魂雾气却碰到了无形阻碍。
同时引出一道反击,将他撞得滑落掉下来一截。
灵魂隐约作痛,让他的计划功败垂成。
“嘿,小家伙,说了你逃不出去,偏还不信,吃我一记打。”
田满升见贴在前后窗户上能镇压阴气的黄符起作用,阻止了野鬼外逃,顿时胆气大壮。
那小鬼的本事不过尔尔,猜测是引魂石的封印出现松动,让小鬼溜出来吓人。
他左手握着冰凉金属牌子,抢前几步,右手抡起竹条,朝那一团鸡蛋大小雾气狠狠抽去,这叫关门打鬼。
“啪!”
竹枝落空,打在泥墙上,溅起无数泥屑。
田师傅没有练过武把式,少了章法,仗着有两样克制鬼物的法器在手,追着那团狼狈逃窜的雾气胡乱抽打,好几次差点扫中雾气团。
何绍安像一只风箱里的老鼠拼命东躲西藏,从墙上跌落地面,再借助长桌底下杂物众多,险象环生从“噼里啪啦”的密集攻击下暂时逃得一命。
他对那根紫黑竹枝,有种本能畏惧,不敢以身试法。
挨上一下估计会够呛。
外面传来妇人的叫喊声:“当家的,做什么呢,大晚上和谁说话?没有进贼吧?”
另有年轻男子声音从对面东厢房传来:“爹,您没事吧?”
西厢房闹出的响动,将一家人都惊起。
田师傅担心吓到家人,停步住手,扬声道:“没甚事,你们去睡,我晚点歇息,手头有点急活要赶,你们帮不上忙。”
听得外面脚步声远去,田师傅转身走到神龛前方,将左手握着的黝黑牌子放进口袋,把小香炉内残香枝统统拔出丢到地面,抓了一把香灰。
他不是专门抓鬼道士,身为有传承的纸扎师傅,多少懂点对付野鬼的法子。
他想用撒香灰手段,迷住那滑溜小鬼片刻,然后几枝条抽下去,保管能打个正着,早点将鬼物打服了抓住,了结这桩麻烦。
信心满满的田师傅目光扫视搜寻,紧接着如同见鬼一般惊得目瞪口呆。
他看到一根纤细竹片诡异漂浮空中,挑起墙台上油碗内燃烧的灯芯,朝着长桌与泥墙角落一堆桑皮纸甩去。
那头小鬼竟然隐匿于无形,阴气也收敛无踪,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不要……”
随着田满升一声急促惊叫,火光从桑皮纸上猛然腾起。
油碗也被细竹片打翻,“啪”一声摔得四分五裂,灯油淋漓溅落桌上和纸上。
火上浇油,刹那间火焰随浓烟滚滚扩散。
田师傅面无人色,头皮惊悚发麻,已经顾不上捉鬼,扬手将香灰往诡异指着他的细竹片抛撒,拔腿朝房门口冲去,此刻先逃命要紧。
他万万没料想到,引魂石招来的是一头本事大得超乎想象的恶鬼。
还没等他摸上门闩,一股凛冽阴风自左上方突兀直吹他面门。
冰寒入骨,脑中瞬间陷入混乱迷糊,茫然不知方向。
脚下踉跄着在房间打转。
漂浮空中偷袭得手的何绍安,迅速退去,担心遭到那根紫黑色竹枝抽打。
他先前被田师傅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惶恐不安,几乎以为逃不过对方的毒手。
天无绝人之路,关键时刻外面的呼叫声,让田师傅暂时停止乱戳乱打。
使他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正巧逃到那张飘落地面对他有着无比诱惑的纸人附近。
何绍安仅仅权衡短短片刻,便一不做二不休往纸人扑去,情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他逃不出这间房子,迟早要落到纸扎师傅手中,下场肯定会极惨。
眉清目秀的纸人一而再再而三出现他面前,既然天意如此,他为何不赌一赌命?
或许能借助这张纸人躲过一劫?
时间紧迫犹如火烧眉毛,根本不容他反复揣摩细细思量。
钻入纸人的瞬间,他立刻察觉出灵魂摆脱了一直裸奔的虚弱窘迫处境,有一种得到躯壳庇护的无上安全感油然而生。
承蒙上苍不弃,他赌赢了。
小小纸片人像充了气一样变得立体,眨眼间长成一个看似有血有肉,约尺许高面目呆板神色冷峻小人,披散长发,穿着花花绿绿衣裳,身周弥漫着极淡黑气。
种种玄妙萦绕在灵魂深处,何绍安稍愣片刻,继而大喜过望。
短时间内,他觉醒了隐形、飞行、凛风、化形几种天赋法术,终于有了自保之力。
略一尝试,小小身躯变得透明,顺利隐去行迹,很神奇的体验。
他捡起地上一根薄竹片,从桌子底下飘然飞起,开始了他的自救式表演。
可恶的田师傅既然想要他的小命,他也没有留手可能。
人鬼殊途,相互伤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