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的几名村民听得脸上色变,大白天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再看那片小山头上的紫竹林,怎么看都像是藏了害人恶鬼,阴森森仿佛要择人而噬。
“白……白道长,需要准备什么物件,您尽管吩咐,我们马上去布置周全。”
“得亏请了道长前来,要不然升哥死得不明不白的。”
“是啊,都说昨晚上那场大火烧得蹊跷,还真有脏东西缠上了老五。”
“有劳白道长施法驱邪,还咱们紫竹村一片清宁。”
几人皆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三言几语间,恭维着便将事情定下来,不用另行去与村人商议讨论什么。
他们自是信得过名声远播的白道人,与乡间普通做法事看风水的法师道士不同,白道人隐居上巷村后山道观清修,名气极大,除非有恶鬼作祟,或者是朋友托请,寻常不会下山。
白道人将目光从竹山收回,肃声道:“准备小三牲祭品,纸钱香烛,一张供桌,在竹山东边堆土搭建法坛,天黑之时,贫道登坛做法。”
有一名族老疑惑问道:“白天……不担心那东西跑了?”
白道人根本不屑解释,似乎对方问了一个愚蠢问题,道:“去准备吧,不清楚之处,问他们二人即可。”
当先往竹山走去。
远远窥看的何绍安心底发毛,悄悄摸摸像做贼一样往竹林枝叶茂密处藏去。
那白道人好本事,找到他行踪,摆明了要寻他晦气。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脑子里急速转过各种念头,从枝叶空隙偷看白道人在山脚下走来走去,还不时从随从少年的篮子里拿出一根根细木桩打入地下。
他看得满头雾水,越发觉着高深莫测,处处透着针对他的古怪。
罢了,他这个野路子纸人尚处于稀里糊涂阶段,斗不过人家正规道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退一步暂避一时,等风头过了再回紫竹村。
不是紫竹村有绝世美人,或者有稀罕宝贝馋他,使得他非要赖在此地不肯挪窝。
他是觉着想要将全部灵魂从黑石内弄出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得从纸扎师傅的徒弟,或族人身上寻找破解法子才行。
不顺心的时候,他感觉吹过来的风都带着腐臭味,虽然他闻不到味儿。
山坡下的骚树还开着粉色花朵,丑死了。
何绍安看出白道人短时间内不会钻竹林,他悄然飞进林子深处的地洞。
从泥沙里刨出黑色石头,这玩意绝不能落到白道人手中。
否则他将在劫难逃,有灭顶之灾。
他准备抱着对他而言是一个沉重负担的石头,转移到另外的安全地方埋下。
比他小手拳头略大的石头,抱在怀里很容易暴露行踪,晴天白日的,他隐形了而石头露出来小半,怎么看怎么诡异,属不打自招了。
何绍安突然盯着装有两张纸人的口袋,用指头撕扯口袋边缘,感觉颇为韧性结实,根本不像是纸做的,感慨着纸人材质的神奇。
他尝试将石头放进口袋。
除了鼓起来一坨,看着不甚美观。
稳稳当当,严严实实。
妥了。
何绍安欣喜不已,用手捂住口袋,趁着白道人打入竹山脚下的细木桩还没有完工之前,他从后山悄咩咩溜走,有种逃出生天的窃喜。
然而过分顺利,使他又怀疑白道人很可能是个大言不惭的江湖骗子水货?
穿山林走阴沟,累得够呛,在七八里外寻到一处适合藏身的山林地洞,将盘踞其中的一窝兔子喷成死兔子,鸠占鹊巢,他不介意气味难闻,纸人对气味不敏感。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柴垛村。
将累赘石头藏好,后顾无忧,躺平在阴暗接地气的洞窟深处。
安详惬意,无比满足。
天煞黑之后,恢复精神的何绍安,从洞口往四处打量一番,确认安全,再隐形钻进林子飞去紫竹村,远远地瞥见田师傅家前面坝子搭起棚子,吹吹打打正举办道场。
白灯笼高挂,白幡布飘荡,拖着长调的妇人哭丧声,格外凄凉,听得他都想去给田师傅上一炷香。
辗转一圈,落到离竹山百丈外的繁茂大树枝头,能够看清竹林山下的简易土堆法坛,竹杆上挑着三盏灯笼照明,披散头发的白道人盘坐不动,一应祭品已经摆放供桌上。
两名捧宝剑和提花篮的少年,静立法坛下方两边。
稍远处有数名身着短衣村民,低声交谈着,偶尔看向黑黝黝显得阴森的竹林,很有一种即将见世面的刺激、畏惧和兴奋。
能有机会以旁人角度观摩白道人施法捉鬼,知己知彼,增进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只要不是针对他,何绍安也觉得非常刺激。
他尽量隐藏自己的踪迹,目光不往白道人身上盯着看。
目前为止,他确信白道人从头到尾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也提前做好了撤退逃离的路线规划,稍有风吹草动,便溜之大吉,免得看戏将自个看成戏中之鬼。
等了约刻钟,白道人起身点烛烧香,燃起一张黄纸,脚下走步对天祷告: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郎太元……凶秽消散,道气常存。吾奉玄元老祖急急如律令!”
抱拳躬身,焚烧殆尽的黄纸灰烬飘然升腾空中。
有点点萤火般细碎幽亮光芒,沿着山脚下闪烁飘起。
丝丝肉眼不可见光线,纵横牵连,笼罩在山坡上方。
猛然有狂风吹进竹林,枝叶婆娑乱晃,地下很快传出阵阵不可名状震动。
“地龙翻身……不对,是白道长施法……”
“好冷呀……”
“退远点,那东西只怕要出来了。”
围观的村民吓得忙往后面退去,有胆小者说话都不利索,牙齿咯咯打颤。
他们几时见过如此神秘吓人场面,一个个又恐惧又想看热闹。
两名捧法器少年神色如常,他们经历过类似场景。
远处的何绍安震惊得差点显出原形,他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莫名神秘力量,令他毛骨悚然,胆战心惊。
好厉害的手段,好大的阵仗!
他必须承认白道人不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人家有令他羡慕得哈喇子直流的真本事。
幽亮光点升起的位置,下方埋着细木桩,呈合围之势,将整座竹山困在其中。
他暗自庆幸自个见机快,有三分自知之明,早早地从竹山逃了出来,否则被白道人打草搂兔子顺便当小鬼给收拾了,可能塞牙缝都嫌不够。
继而疑惑不解,难道竹山下真有更厉害的鬼怪藏身?
他曾经在竹山地洞里昏天暗地住过一宿,什么危险都没有察觉。
是他本事不够,敏感神经粗条吗?
何绍安准备悄然撤退,不打算继续看下去。
突然有种被盯住的糟糕感觉,稍一愣怔,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在心底破口大骂。
它大爷的猫头鹰,关键时刻钻出来添乱子与他过不去,要霸王硬上弓,拖着他蹚这趟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浑水。
将他这个悠闲看客,陷入前有狼后有虎的糟糕境地。
他想破脑壳都整不明白了,白道人那么大本事都没能察觉他的行踪。
那头扁毛凭什么总是能逮到他?
就凭它姓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