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安勾着猫头鹰往西边山林逃遁,他谋划着等会去得远了,再寻机收拾阴魂不散的家伙,猛然间心头一颤,与不停扑击的猫头鹰同时住手,往竹山方向看去。
似有无形威胁从灵魂深处升起,搅得何绍安心神不宁。
他凭直觉猜测是白道人弄出来的杀招,隔如此之远,仍然能够影响到他。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恐怖世界?
一个乡野道士强得如此离谱,弄出来的手段,比五毛钱特效可怕多了。
紧接着看到空中炸响一道直冲云霄的焰火,像一颗小太阳耀眼,遂抛下那丁点算计扁毛的心思,就近钻进山坡茅草丛中一处洞穴。
稳妥起见先躲一躲再说,不能因小失大。
进洞口之前,回头瞥见猫头鹰收敛凶恶,低眉耷眼,鬼鬼祟祟往一颗大树枝丫落去,与黑暗融为一体,越发觉着那只将他当做猎物的怪鸟,绝非寻常货色。
何绍安将洞穴深处一窝灰毛野兔驱赶出去。
非常时期,他不敢随便动用凛风法术杀生。
躲在洞内大气也不敢出,他本来就不用出气的,心头默默祈祷,这种担惊受怕的苦难日子,早点熬过去吧。
估计白道人遇到的邪祟不是易于之辈,斗了一个旗鼓相当,像他这种被猫头鹰欺负得跑出两里地远的小虾米,太弱小了,生存不易……唉,不说了,都是泪啊。
原本因为掌握隐形、飞行、凛风、化形法术,心底颇为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了不得的天才而翘起来的小尾巴,彻底焉了下去。
和白道人相比,他提鞋都不配,啥也不是。
黑暗中,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漫长。
“嘭嘭嘭”几声震响,山坡泥土垮塌,将一动不敢动的何绍安压成薄薄纸片人。
他龇牙咧嘴被掩埋,心底骂骂咧咧,哪敢弄出半点响动?
一道黑影往林子里一闪而去,速度奇快。
留下碎屑断树,满地狼藉。
紫竹村里的村民被白道人抓鬼的动静吓得不轻,扎堆在村口低声议论纷纷,仗着人多火气旺,抵御着一阵阵心头发毛的恐惧,做道场的锣鼓声早已停了,生怕将恶鬼招来。
村里的狗子平日凶得很,此刻狗影子全不见,不知钻哪里发抖去了?
直到坟山那边恢复平静,才有胆大的青壮,在族长指派下,打着火把,拿着猎叉猎弓,结伴往竹山方向寻去,口中大声呼叫白道人和那几个前去看热闹村民的名字。
“白道长。”
“有财哥。”
“二狗子。”
夜风吹得火把“呼呼”作响,点点细碎火星飞溅。
路边山林里黑寂寂一片,不晓得藏了多少脏东西。
青壮村民们平常走熟了的小道,即使不拿火把,夜里摸黑也不会绊跤,此时一个个瞪大眼珠子,提着火把各守一方,小心谨慎摸索前行。
他们呼叫了好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几人心底已经意识到出大事了。
“有权哥,快……看那边,好像……倒着一个人。”
左侧一名汉子磕巴叫道,用手中火把使劲往草丛里虚指。
火光照耀的边缘,扑倒着一个穿灰布短衣身影,不过看着有些奇怪,那身影空空瘪瘪撑不起来,要不是脑袋上的头发披散着,还以为谁掉了一套补丁衣裳在那里。
“……嘶,那不是人,是被鬼吸干瘪的骷髅尸骸。”
“好多……好多干瘪尸骸!”
“鬼啊,害死人了。”
有人吓得发出变调尖叫,连火把都扔了,脸上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往村里亡命逃去。
其他人皆感毛骨悚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再也不敢硬撑好汉子,一个个拔腿逃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落到后面被恶鬼抓走。
直到跑进村西牌坊门,冲进等着的人群之中,几人才回过魂来。
笼罩他们心头的恐惧也慢慢散去,其中第一个逃跑的汉子受惊吓过度,瘫软在地,连话都不能说了。
“族长,村长,有财、二狗他们……他们都死了。”
“他们被恶鬼吸成了干尸,倒在草丛里,好吓人。”
“啊!”
“这可如何是好?”
族长、村长、族老以及众人吓了一大跳。
竟然连白道人都压不住恶鬼,一时间人心惶惶,嘈杂纷乱四起。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族长戳着手中拐杖,厉声大喝,镇住慌乱的人群,随即指定两人吩咐道:“你们快去请七叔公,路上跑快点,他老人家以前是纸扎师傅,去外面闯荡过多年,懂些驱邪法子,能拿个主意。”
两名年轻壮汉撒腿往东北边跑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半道上遇到拄着一根紫竹棍蹒跚走来的黑衣老头,大晚上戴着一顶旧斗笠,显得颇为古怪神秘,两人忙招呼一声“七太公”,其中一人背起黑衣老头往西边跑去,捡紧要的将事情大致述说一遍。
黑衣老头独自住在村北一座爬满藤蔓的高墙院子,无儿无女,寻常不出门走动。
除了族长、村长等几个老头,以及身死的田满升,极少有村民愿意去那座让人不舒服的院子做客,村里的孩童若是调皮惹祸,或哭闹不休,往往会遭家里大人恐吓。
“再不听话,丢去让七太公管管。”
“七太公可凶了,你还闹。”
能起到立竿见影效果,导致数十年间,村里几代小孩对那座孤独老院留有阴影,更别说主动去那附近玩耍,连狗子都绕道撒尿。
七太公枯瘦如竹竿,似一阵风能吹走,只是听着,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隐藏在斗笠下的苍老眸子,神色复杂地闭上。
祖上造下的孽,遗害子孙后辈了。
等到稳稳落地,黑衣老头在众多目光注视下,用手指推了推斗笠檐子,皱纹堆叠的老脸上殊无半点表情,面对族长拱手请教,声音沙哑低沉,直接分派道:“去七八人,立刻搬些干柴火,在村子东西两头烧起大火堆,杀雄鸡以血洒地,把宰杀的鸡子扔出村口。”
“族长,你领几人去祠堂烧香磕头,祈求祖宗保佑,若是出现甚么异常,比如香烛长明灯突然熄灭,赶紧遣人告诉我一声。待天亮后再派人去镇上报案,出了如此大的命案,瞒不住官府,也不能隐瞒。”
“其他青壮男人,每五人一组,提火把拿猎弓巡视整个村庄,每一组之间要能看到身影,四更前不能停歇。”
“妇人带着孩子,各自回家去,油灯都点上,亮堂堂的,不要舍不得两个油钱。”
随着老人有条不紊发号施令,有了事情做,惶恐人心顿时稳定下来。
村庄各处吆喝声、脚步跑动声此起彼伏。
黑衣老人慢慢走出村西牌坊,摆手示意不要人跟随,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人,上面画着血色线条,满脸虔诚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吹燃火折子,将纸人在路边烧掉。
灰烬随热气烟雾升腾,似有鬼影融入黑暗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