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弟子从山禾镇废墟发现了一些纸人碎片,或许与藏起来的邪祟有关?”
闻伯异和师兄余砥、以及牵牛观几位道士,这两日一直留在山禾镇,协助官府救治受伤百姓,念经超度亡魂,忙上忙下。
清理废墟时候,察觉埋在碎石泥土里的纸张碎片与寻常不同。
他花了些时间搜集,最终拼出一张破碎纸人图形。
特意赶到鬼跳峡,给师父送来线索。
老道士接过贴在一张白纸上缺少了几块碎片的纸人,放到鼻端嗅了嗅,可惜时间久了,纸人上气息混杂,残留的阴气难以辨认。
举起对着阳光看了看,道:“纸人所用材料是城里老字号‘寿宝阁’的雪麻纸,价格相对较贵。可以找内行打听一下,纸人手艺出自哪家纸扎师傅?或许是一条线索。”
后面一句是对身边的叶无穷说的。
老道士抠下三块碎片,将贴在白纸上的纸人递给叶副堂主。
叶无穷拿着纸人立刻招来心腹手下,吩咐几句,打发回去抓紧办事。
老道士单独交代徒弟片刻,让徒弟回山禾镇继续做功德,不想徒弟掺和鬼跳峡的事情,事出反常必有妖,藏起来的邪祟有过人之处。
等到夜深,老道士用三块纸人碎片做法,忙活一通,仍然一无所获,寻不到任何有用线索。
躲在秘洞里的何绍安,每天不是在练功,就是扭成麻花状当沉默的雕像。
为了小命着想,也不觉如何枯寂疲惫。
待在他肚腹空间的桃仙儿,翻阅着缴获的四本书册打发时间,偶尔嘻嘻哈哈讲些趣事,或读一读书册笔记里的鸡毛蒜皮。
数日下来,书读了几遍,桃仙儿对于小道士在山上修行生活如数家珍。
也了解到人族法师、道士以简单的“一重楼、二重楼……五重楼”为境界,对应邪祟的“浊、诡、厄、凶、煞”五个级别,小道士在笔记中有寥寥描述,浅谈辄止。
“他们每天念经习武、洒扫种地、挑水做饭、写字读书,傻乎乎打坐观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觉得无聊吗?”
“怎么没有画符、学法、念咒、请神方面的事情?那些才有意思嘛。”
桃仙儿颇有怨言的碎碎念。
她从记事起被囿禁桃花山,只能夜深人静时候,偷偷摸摸在方圆三里范围透透气。
听夜猫叫春,看狗子打架,斗转星移差不多二十年单调得发疯的枯燥日子,她都不知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想起来,都很佩服自己的耐性,就像做了一场行尸走肉的浑浑噩噩长梦。
所以她不愿再看山上学道像坐牢的细琐文字,太能勾起她心底经历过的枯燥共鸣。
她宁愿读那本不到四百字的道家经书,味同嚼蜡,也好过沉渣泛起的回忆。
她到底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为甚么会出现在一块桃花娘娘庙的残碑里?
想得要长脑子一样痛疼,杂念丛生,仿佛有某种可怕东西蠢蠢欲动,要破壳而出。
桃仙儿下意识捧起薄薄陈旧经书,呆板念诵:“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
念着念着,她突然很抗拒地将经书一扔,似有深仇大恨,还蹦上去踩了两脚。
随即察觉自己失态了,老大在外面时刻都看着呢。
马上恢复“娘娘”的端庄高贵,抚了抚虚淡秀发,妩媚而笑不露齿,用仪态万方姿势缓缓盘坐。
何绍安看不下去了,出声说道:“桃仙儿,你准备一下,我放你出来。”
桃仙儿一蹦三尺高,立刻从娘娘做派恢复野丫头,全程无缝衔接,没有半点违和感,叫道:“找咱们麻烦的‘高人’走了?”
何绍安一口气将桃仙儿喷落地面。
他看出桃仙儿状态不对,再关在狭小肚腹空间会疯掉,道:“我计算着时日,十个白天过去,没察觉有人窥探,应当是离开了,咱们还在秘洞里待几日,再外出比较稳妥。”
收服一个得力手下不容易,他得爱惜着使用。
桃仙儿迫不及待钻进斜依石壁安详睡着的红嫁衣女子躯壳。
顿觉着烦躁尽去,神魂一下子落到实处,无比安心了。
站起来活动着手脚,眉开眼笑道:“都听老大的,您说待几天都行。”又讨好道:“老大日日夜夜防备外面的探查,着实是辛苦了,要不我帮您捶捶肩?”
何绍安瞥一眼捏着拳头咯嘣作响明显没有伺候过人的桃仙儿。
他担心自个一身纸皮无福消受,别给他锤破了,将短剑和堪舆图、几本书扔去对面,道:“你照看着点,不要私自出去,我睡觉歇息一宿,若发现情况不对,尽管叫醒我。”
“明白,老大放心。”
桃仙儿把玩着飞剑,兴致勃勃钻究。
何绍安舒舒服服躺在不甚平坦的岩石上,很快就沉沉睡去,他太疲惫了。
每天练功多次,法力是增长了一截,精神的疲劳必须通过睡觉消除。
等他醒来,感知外面已经是晚上,四丈大小不规则的秘洞里,剑光上下盘旋“啾啾”乱飞,寒气扑面,锐意令汗毛都能竖起,虽然他没有汗毛。
桃仙儿招手将飞剑收进袖内,兴奋地招呼一声:“老大,您睡醒了。”
她太闷了,想找人说说话,很怀念话痨细绳。
何绍安感觉精神彻底恢复,疲惫尽去,问道:“我睡了几天?”
桃仙儿掰着指头道:“差不多四天。”
何绍安稍有诧异,他这一觉睡得也太久,竟然没有半点知觉,想想都不可思议,起身活动一下,安排道:“你悄悄钻出秘洞,探查一下外面的情况,若发现不对,及时返回来。”
“好哒。”
桃仙儿答应着,“唰”一下跑得无影无踪。
她早就想外出看看,又担心给自个引祸,才一直忍到现在。
何绍安拿过堪舆图和书册,翻阅着写有“功课”字样笔记。
他倒是很向往道士在山上的悠闲修道种菜习武生活,没有勾心斗角,不用与人赤膊拼老命,看山风朝霞,多好啊。
约刻钟后,桃仙儿突然钻进秘洞,叫道:“老大,我通过洞口的桃树,往周围查看过了,附近没有暗藏法师,不少洞窟有挖掘的新鲜痕迹,我到对岸山头溜了一圈,数里范围都安全。”
何绍安收起书册、堪舆图,没有废话,化作一片纸人落到桃仙儿手中。
“走,趁着天黑回家去。”
“好嘞,您坐稳了。”
粉雾一闪,桃仙儿欢快遁出秘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