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桃仙儿刚刚飞近水潭,一股浑浊水柱冲天。
要不是她反应极快,差点被卷了一个正着,黑气混合水气盘旋如盖,和地面水流上下合围,顷刻将两人困在坡下洼地,与外界隔断。
“是鬼跳峡那个邪物,快到我肩头来!”
桃仙儿嗅到令她格外讨厌的淡淡泥腥气息,隐约心悸不安。
立刻明白他们中了那邪物有预谋的诡计,什么落水鬼拖替身,嚣张喊话挑衅等等,不过是那邪物引他们前来的小伎俩。
她没想到时隔两个多月,邪物竟然从数十里外的鬼跳峡,弯弯绕绕寻了过来。
据她所知,紫竹村外的山间小溪,并不与北边“顺水”河流直接连通。
真是苦心积虑,谋划这么一出好戏。
难怪水潭里的落水鬼不堪一击,原来是受背后邪物控制驱使。
下方滚滚洪水,上方同样遮天蔽月的水气激流。
逃跑已经来不及,桃仙儿没有坐以待毙。
她从袖内小袋取出一把“五行土”,是她花费不少个夜晚,从坟头、灶心、黄地、阴沟和岩山收取五色泥土,按巫蛊法子炼制,精心研磨以严格比例调和而成。
自从有了能寄托神魂的躯壳,桃仙儿能发挥出来的实力,与被困桃花山残碑时候大不相同。
“地五孕土,坤十载之。五黄镇中,八荒不移……吾今结印,戊己为契,厚德化壁,万邪不侵。黄庭真君护吾形——疾!”
桃仙儿口中急速念诵“土心护身罩”咒语。
腔调听似平铺直述,然而字字叠加,密不透气,其中韵律曲折险峻舒缓,大有分别,是特有的“巫调”。
没有人指点关窍,桃仙儿从书中学到巫术,自己反复练习过程中引发共鸣领悟的一种本事,自然而然就会了,她挥手间一把五行土朝身周轮抛撒出。
与天地感应没有完全被隔绝,只是被干扰而已,还能行借神术。
她左手结“戊土五黄印”,脚下踏着被水流冲得翻滚几圈的香炉边缘,随着“疾”字结束,右脚重重一跺香炉壁口,与地气相连,天人感应玄妙无双。
有根根暗红桃须从她脚下钻出,绕着香炉扎进水中地下。
将香炉牢牢钉在原地,不再被洪水轻易卷走。
泥土粉尘散开,化作蒙蒙黄色光芒,在她身周结成一座龟甲状“五行护罩”。
等到洪水势成咆哮着冲下,一时间却不能奈何获得一席之地的两人。
蛙鸣响起,上方覆盖淹没二人的水气,幻化作一片水泽。
何绍安缩小站定红嫁衣女子肩头,左手捏着铃铛,目光扫视茫茫水波,试图用夜视术寻出隐藏水流中的邪物。
他看到许多黑蛙,漂浮在二人上方的虚幻水涛之中,将二人给团团围困。
四周洪水暗黄狂野,澎湃激涌,何绍安突然觉着他并不惧水了。
与以前不近水的感受截然不同,反而对水有种天然亲近。
随即便明白过来,他先前本着“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浪费原则,将被斩杀的落水鬼阴魂吞噬入腹,应当是长生石虚影融合落水鬼能量之后,不知不觉中反馈给他的某种能力。
纸人不再怕水,这倒是一个意外惊喜。
“阁下追到紫竹村,用计谋与我二人相见,不知所为何事?”
何绍安出声询问,区区蛙鸣干扰不到他心境。
与水相融的幻术,更迷惑不了他能洞察秋毫的双眼。
看似洪水涛涛,能冲毁一切,实则水量有限,大部分是造声势假象。
不过“假作真时真亦假”,没有他的眼力,看不破其中虚实。
他隐约听到绳鬼在大骂“砍脑壳的小鬼”,骂得可难听了,他摇了摇铃铛,铃音扩散震荡,将十余只跳近的黑蛙击溃成道道黑气。
他担心遭受洪水冲击的桃仙儿坚持不了多久。
趁着铃音破除上方幻象的简短空隙,用主仆印记传音没有被困的绳鬼,赶紧想法子,分散邪物注意力,助他和桃仙儿一臂之力。
别站在岸上偷懒。
假装出力不出工的“声援”。
“本座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可以放你出去,但是你得答应本座一个小条件。”
洪水蛙鸣声中传来一个男子低沉声音。
飘忽不定,难以确认方位。
何绍安是能打的时候绝不哔哔,除非他没有把握才会废话连篇,道:“阁下说说看,要如何才肯放我二人出去?”
他自是听出对方用的是“你”,他故意说成“二人”。
同时与桃仙儿传音:“你施展的护身罩,能坚持多长时间?邪物想要维持如此大范围洪水幻术,消耗必定非小,长久不了。”
也幸亏桃仙儿喜欢钻研巫蛊和请神术,有极高法术天赋,能够就地取材,以寻常媒介结合自身法力,施展出如此神奇的五行护罩,否则两人早已被洪水挟裹各个击破,后果可就难料。
而他除了觉醒的法术,以及吞噬融合得来的本事,两个多月只学会桃仙儿眼里最简单的“附身术”,其它的诸如请神术借神术,他连门槛都没有摸到。
桃仙儿教他哼唱的巫调,他能唱得六亲不认,舌头打结上气不接下气。
天上的神袛要是有闲工夫听到,会气得降下神力拍死他。
与桃仙儿能自个鼓捣学会巫术相比,他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差距,原来真的比鸿沟还宽,有些东西不能强求。
难怪田良山收罗了一堆巫蛊方面书籍,到头来只会简单的收鬼、驱鬼等几样,在笔记中发出“天资不与,难于上青天也”的哀叹。
身为桃仙儿的主人,他从不自哀自怨。
连桃仙儿都是他的,桃仙儿学会的本事当然也是他的。
他只需要加强自身修为,早日点亮三盏灯火,走堂堂正正长生路即可。
桃仙儿心底苦笑,又从袋子里掏出泥土撒去,加强着护罩能量,道:“还能坚持盏茶时间,我准备的‘法土’不够,下回得多备一点。”
为了支持她的不务正业,老大将那个名为“储物袋”的小袋让给她使用。
三尺大小空间,可以让她装下许多杂七杂八物品。
她喜欢尝试一切新鲜玩意,袋子里当然不止“五行土”,还有其它能收罗到的简陋施法材料。
男子低沉声音伴随洪水轰鸣,不紧不慢再次传来:“你解开那女子体内的印记,本座自会送你离去。”
说话同时,洪水混合泥沙滚滚冲刷,像磨盘一样加快削弱五行护罩。
何绍安呵呵干笑,对方看出他是桃仙儿主人,不算难事,道:“阁下不是河神、河伯,小溪也不通大河水流,阁下莫非能携带一河之水前来?”
他观察流淌的水势,远远超出水潭容量上限。
仍然有源源不断的洪水涌来,也不知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蛙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形成回音震鸣。
那个声音催促道:“你没时间了,休要再拖延,答不答应,一言而决。”
何绍安反倒不急了,一口叫破道:“阁下是担心我鱼死网破,拖着手下当垫背的,让你白忙活一场?”
他确认对方的目标是桃仙儿,用言语让对方投鼠忌器。
短短片刻,已与桃仙儿传音商议出两种对策,即便不能彻底破掉对方的围困,合力逃脱应该问题不大。
不能等到桃仙儿手中法土用尽再突围,必须及早做打算。
想将对手耗得知难而退,更是一厢情愿了。
遽然摇晃铃铛,音波扩散,上方滚滚水流幻象剧烈震荡。
坡上寻找机会急得团团转的绳鬼,再次听到主人不耐烦催促,他无奈一咬牙,脚下一蹬,以决绝之势,纵身跃向下方咆哮汹涌洪流,剑光如匹练划过夜空。
“呔,黑蛙子,吃你爷爷一剑!”
再不采取果决行动,主人立刻会让他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他果断选择砍藏水里家伙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