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神像头颅实在太过沉重巨大,比房子还高,陷在河底难以撼动搬运,桃仙儿恨不得将之请回家去。
灵性之物,早晚三炷清香供着,细细摸摸总能刮出二两油水。
乡下人多眼杂,就是不知摆到哪里合适?
连根挖出来的水缠荆草,趴在红嫁衣女子两个肩头。
数丈长的暗绿叶片,已经收敛只剩五尺,拖拽在水中像一头飘荡的野性长发。
冲出水面瞬间,外面风大雨大。
“鬼草,本娘娘带你飞上天,见识一下外面的花花世界。”
桃仙儿整个人都舒坦了,在风雨空中划过一道弧形,快速往东边飞去。
吓得刚从水中换一个环境的水缠荆草,紧紧扣住红衣女子肩头,生怕被甩到岸边山尖尖上,摔一个粉身碎骨。
心底连埋怨都不敢,他能看出名叫桃仙儿的女子,很得主人看重。
至少他就不敢叫主人“老大”。
何绍安留意着四处的动静,没有阻止桃仙儿的胡闹。
从极度压抑中解脱,适当宣泄情绪,不算坏事,他也不希望三名手下好得能抱团,而桃仙儿的性子,适合被他当一条“鲶鱼”培养。
回到下游河口,用水法将巨蚌弄上来。
借助大雨天的便利,小溪谷地水量暴涨,何绍安施展水流术托着巨蚌逆流而上。
桃仙儿驮着水缠荆草,怀里抱着实在装不下的暗铜色匣子,隐去身形,前后不停奔波,查看是否被人追踪。
接近五更天,终于将庞然大物搬进后花园,先扔进水池藏起来。
水缠荆草也安置在池底。
何绍安累得够呛,吩咐绳鬼得闲了慢慢挖掘加深池子,只能晚上进行,不宜让村民们看去。
后院的池子,原本就与外面的溪水相连,“活水聚财,流水引气”,以田良山的风水造诣,不可能挖一个死水凼凼。
“先歇几日,到时桃仙儿你与我跑一趟西南边二十里外的‘红山村’和‘大安村’,我手头普通纸人不够用,找两个村子里的纸扎师傅‘借’几张应急。”
周边村镇纸扎师傅的情况,何绍安早已了解。
只不知其手艺如何?
想来能通过官府考核,获得卷册,允许做纸扎的师傅,水平应当不会差。
那些泡进水里打湿了的纸人,已经不堪使用了。
“好哒,老大您早些歇息。”
桃仙儿乖巧答应,等老大挟着匣子进了房屋,她转身跑得飞快,迫不及待钻进自己的住处,摆弄带回来的收获。
绳鬼暗自责怪自个没用,还不能制作出符合主人要求的纸人。
今后要多花些心思,刻苦钻研学习纸扎术,有个一技在手,方能活得长久。
蹲到水池边,淋着大雨和池底的鬼草聊天。
新同伴嘛,多聊聊增进彼此了解。
伺候主人的路上,今后能相互多些扶持。
……
暴雨夜,牵牛观。
一身白色道袍的老者盘坐静室,头顶有淡淡黑气渗出。
老者正是牵牛观的观主常谦道长,面孔痛苦扭曲出三分狰狞之色,双手快速结印,从清心诀、五雷诀、辟邪印到伏魔印,一连变换数般法印,然而邪念滋生不可遏制。
好半晌后,常谦道长颓然收功,抬腿从榻上下来。
穿上布鞋,早已汗流浃背。
“贫道修心两百余年,没想到竟然会中‘邪诅’污染……屠百万,贫道纵使身死,也不会让你好过,你等着!”
老者说得咬牙切齿,再也没有半点仙风道骨高人气度。
邪诅又叫“长生诅”,为阻断长生之意。
据说每一个沾染长生诅的修士,肉身将逐渐腐化异变,需吞噬魂魄或修炼邪法维持人形,最终沦落为泯灭人性的邪祟。
愤怒过后,老者心乱如麻,面上露出一丝惨然神色。
他不敢想象今后变成怪物的情景,叫他如何面对师门和言传身教的弟子?
也不知该恼怒世道不公,还是埋怨造化弄人。
积攒了一辈子的功德,到头来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拉开房门走出去,狂风冷雨扑面,使得常谦道长心情越发郁闷烦躁,勾起他心底蠢蠢欲动的杀意和戾气。
“叮铃铃”,走廊屋檐下不知何时挂了一串铃铛。
黑夜里发出尤为刺耳声音。
常谦脸色一变,挥手一道白光打去,将铃铛打碎掉落,接着听到一声沉重叹息。
转身看去,东边走廊尽头,走出一名黑衣中年道士,满头黑发中间一绺白发分外醒眼,慈眉善目,返老还童之相貌。
“师父?!”
常谦愣怔了一下,心底生出不妙,忙抱拳躬身施礼,口中道:“不知师父何时前来?弟子闭关迟迟未出,怠慢之处,还请师父恕罪。”
中年道士眼中闪过痛惜、不忍神色,说道:“为师接到连野城方城主传讯,早在一个月前便到了牵牛观,屋檐下的这串‘辨邪铃’,是为师亲自挂上去的,你不用责怪余砥、伯异他们。你跟为师回玄阳观去,牵牛观的事务,今后由你徒弟闻伯异接手。”
常谦什么都明白了,连野城方面怀疑他中了邪诅。
为了不激发矛盾,闹到撕破脸皮不可收拾地步,特意请他师门前来处理此事。
他早在一个多月前隐约察觉不妥,闭关调理身心,直到今日再三确认之后才出关,没想到师父亲自等候多时。
常谦脸上露出苦笑,抬头正视缓缓走来的师父,从袖内拿出一个小袋,抹除袋子上的印记,用法力托着送去,道:“牵牛观信印、法器、法剑等物,请师父转交下一任牵牛观观主。”
他原本定下的观主人选便是闻伯异,
将身上重任卸掉,仿佛去了一副压在肩头的万钧担子,也让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与其被押回师门囚禁到疯狂而死,不如趁着理智未失,轰轰烈烈一回。
近四五十年,他没有外出涤荡邪祟群怪。
抱拳恳求道:“弟子想去一趟动荡山的迷雾岭,寻那丧心魔头屠百万,好做一个了断,弟子不甘心存遗憾,还请师父应允。”
中年道士姓岳名还山,接过小袋稍一查看,随手收进袖内,停步微微摇头拒绝:“不是为师不肯通融,你已经走不出牵牛山,自封修为,跟为师回去吧,为师日日诵经,陪你共度难关。”
常谦明白了,外面还有连野城的法师,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腾空一闪便冲向暴雨如注的夜空。
“不自由,毋宁死乎!”
“即日起,我常谦宣布叛出玄阳观,所作所为,皆与玄阳观无干。”
轰隆隆的大喝声,回荡牵牛山上下。
闻伯异从住处院子跑出来,听到师父的嘶吼,已经泪流满面,跪倒在雨水中,心如刀割,“咚咚咚”使劲磕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