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暴雨中,有火焰盘旋似蛟龙,撕破漆黑夜空,阻拦住气势高涨的常谦去路。
连野城顶风堂副堂主叶无穷显出身形,右手挥动赤红小旗,喝道:“常道友,事已至此,还请束手就擒,不要负隅顽抗,以免坏了你前面一两百年积攒下来的名声,牵连师门受累。”
当初常谦道长拒绝去城里接受邪诅检查,叶无穷便有些怀疑。
他和甘瑾长老回城后,禁足一个月,经历三次检查,确信没有受邪诅污染,奉命率队进驻牵牛观,与玄阳观高手一同监视常谦道长。
直到今夜“辨邪铃”示警,才算彻底坐实了他的怀疑。
修真界有明文规定,任何人族修士沾染邪诅,一律格杀勿论,或废除修为囚禁至死,任何师门亲朋不得包庇维护,否则按同罪处置。
常谦一反往常从容气度,须发戟张,双手各掐不同道家法诀一牵一引。
风雨中有剑光暴烈倾泻,喝道:“老夫已叛出师门道家,要那狗屁名声有何用?让开!”
“轰隆”一声巨响,剑光撕裂火焰蛟龙。
细碎火光如雨点纷飞,瞬间照亮雨夜笼罩的大半个山头。
牵牛山上下,跪倒着七八个淋成落汤鸡的道士。
有人泣不成声,有人哭喊“恭送师父”。
道观屋檐下,不知何时挂着三盏素白灯笼,随狂风摇晃不停,分外惹眼。
一片白光突兀升起,化作十二根光柱,将受到火焰蛟龙反撞影响而停步的常谦团团围困,光柱急速转动,幻化出子丑寅卯辰巳等生肖光影。
有一男一女两名法师现身空中,对着困兽犹斗的道士出手。
那名女子正是甘瑾长老,挥出三道青蒙蒙光华,绽放出无数细密剑光,从转动光柱兽影空隙射向兀自不肯罢手的道士。
“十二图腾柱阵……吴长老你也要与老夫为敌!”
常谦脸上戾气滋生,陷入围困以一敌三没有丝毫惧意,喝了一声“借雨,剑蔽”。
空中纷飞暴雨,化作一根根变细长如绣花针的水剑,挟裹迷蒙水气,四面八方消融着甘长老以风剑术无孔不入的攻击。
口中喷出一股血雾,迅速结成一个秘文,内里有丝丝黑气缠绕。
远处观战一直没有出手的黑衣道士眉头微皱,他这个徒弟学什么都快,什么都学,涉猎广泛,唯独不肯沉下来潜修道家根本的“静心”。
心不静,则智不明,如镜蒙尘。
难照万物之真也。
他当年看出问题所在,才特意安排徒弟到牵牛观进行磨砺,准其收徒开枝,用俗务繁杂打磨心境,慢慢养气自醒。
哪知骨子里对实力的极端追求,终究是害了徒弟自身。
屠百万正是看出破绽,方能对症下邪诅成功,不担心被反噬到本尊。
“噼啪砰砰……”
一连串碰撞在光柱兽影中间炸响。
水雾缠绕,青风如织。
空中陡然砸下一团翻涌变幻火球,“轰”,将被困的衣袍须发张扬的道士淹没,连同刚刚以鲜血结成的秘文。
下一瞬间,控制十二图腾阵的吴长老叫道:“快拦住常谦,别让他跑了!”
约里许外的空中,有一个身影踉跄出现,正是以一口精血和一缕魂魄为代价,施展太阴替死术的常谦道长。
衣袍破败,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可总算从三人围困之下逃了出去。
只要给他些许时间,他便能逃出生天。
他心底有怒火熊熊燃烧,要去找屠百万报仇,他不能死在这里。
叶无穷突然喊道:“岳前辈,还请施以援手,跑了常谦,咱们可承担不起守护一方之责。”
三人一开始都没有痛下杀手,以围困为主,想生擒活捉常谦,顾全彼此体面,哪知常谦居然有本事从十二图腾阵围困下逃出。
真要是让常谦跑掉,在场所有人都会面临问责后果。
做人情也有限度,不能被人当傻子给耍了。
岳还山看着融入大雨中的背影,在拼命飞逃,叹了一口气:“‘不自由,毋宁死’,贫道便送你一程,了却你我前尘因果。”
既然徒弟一片苦心当众宣布叛出师门,为玄阳观名声考虑,他也不宜再自称“为师”。
手起剑诀,牵动天地雨幕。
细长雨剑劈开黑夜,闪电般斩中即将与风雨融为一体的模糊影子。
光华闪耀,血肉碎片漫天抛洒,百丈范围雨水为之一空。
有一柄黯淡断剑斜斜抛插道观石阶上,颤巍巍抖动。
叶无穷三人面上出现敬畏之色,这便是三重楼后期道长借助天地神力,展现出来的实力?
好生可怖!好生厉害!
即便如此,三人仍然不敢有半点松懈,朝着岳道长方向行礼之后,率领众多法师用法器仔细搜索,担心有残魂漏网,虽然几乎不可能,但是也不得不防。
岳还山满心惆怅,负手伫立在漆黑空中,凝望着远处。
大雨如瀑,狂风吹起衣角和一缕雪白发丝。
整个人越发显得意气消沉。
下方道士嚎啕哭声响成一片,为曾经的观主送行。
风一阵雨一阵,天地如晦。
……
翌日上午,晴空如洗,日上三竿时候。
族长前来拜谢七叔公,昨天夜里,几乎整个村的人都听到东头传来的蛙鸣声。
除了不想事儿安然酣睡的孩童外,吵得所有大人心慌意乱,又不敢出去瞧一瞧,这个时节无缘无故出现阵阵蛙鸣,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古怪。
村里的狗子,平日里有点动静都要叫几声,昨夜几乎听不到狗叫。
天亮雨歇之后,三五年轻壮汉,约着一起去村东远远观察。
看到被断流的溪水恢复原来的水道,半人高的香炉翻滚在泥地里,老旧的小石桥被冲垮,其它的看不出什么名堂。
“无妨了,找几个人把香炉洗一洗,请回祠堂,水潭那边已经干净,也给烧三炷香,此事莫要张扬。老夫身体抱恙,就不留客久坐。”
绳鬼与客人在庭院站着说几句话,他的演技已达到随意发挥地步。
神情恹恹,有气无力的样子。
族长大喜拱手,可算除掉一个祸害,道:“辛苦七叔公,唯实晓得轻重。您有什么需要,或者哑巴照顾不周,尽管递一句话过来,您慢慢将养歇息,唯实告退!”
送走族长,关起门来成一统。
绳鬼往西边厢房走去,他要抓紧时间学习、练习纸扎之术。
今后一段时间,晚上将不得空闲,要去后院钻进水里,挖掘池子。
唉,天生劳苦命也。
不,不,替主人分忧是天大的荣幸。
绳鬼突然想起主人能够察觉他的心声,忙收起些许自哀自怨,将念头反转过来。
识时务者,方能活得长久。
管它娘的自不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