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事。
翌日,傍晚时分。
老庙镇码头人声鼎沸,嘈杂繁忙当口,何绍安从一艘下完客人的双层画舫船跳板走下,混迹在来来往往人群中。
他肩头斜挎包袱,怀里抱着青布裹的长条状物品。
满脸沧桑,不修边幅江湖游侠儿模样。
“欸,客官,您是……”
画舫甲板上船工伙计迟疑叫喊,显然是担心豪华舫船混进蟊贼,趁着客人下船去码头客栈歇息一晚,享受岸上美食、美人服侍的空档,偷窃客舱里贵重物品。
转眼就不见游侠儿人影,船工伙计挠了挠头只得做罢。
古镇码头鱼龙混杂,必须打叠精神盯紧点。
何绍安装着没有听到船工伙计的叫声,他是想圆一圆年少时候的大侠梦。
哪知失策了,异界游侠地位不高,差点被人当小偷抓了。
下回扮做一个游学书生,或者行商、道士也行。
摆手拒绝码头上众多热情的拉客伙计,信步走上古老石梯子。
见缝插针寻找生意的掮客凑上来,碰了一鼻子灰,其他做各种生意的便不再上前,知道游侠儿囊中羞涩,雇不起轿夫,叫不了美人做陪,恐怕连好酒都喝不起,没甚么油水。
沿着梯街攀爬到中间平台,何绍安径直走进靠近河边一侧的赵记客栈。
他观察了两天,码头上各种行情门清,包括喝花酒听曲的价位。
伙计迎上前,拿下肩头毛巾,作势往进门的游侠儿身上掸灰尘,是一种待客礼节,也有别样的意思,口中热情招呼:“客官您来了,您几位?”
何绍安错身让过毛巾,道:“一位,丙字临河单房,有窗,且先住一月,什么价位?”
伙计立刻知道眼前的游侠儿是惯常跑江湖的老手,笑呵呵道:“您是长住,原本丙字临河有窗单房是十六钱一晚,作算您十五钱,大堂里早晚有热水供应。”
何绍安摸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柜台上。
“某不喜打扰,要清静房间。”
“好嘞,客官您稍等。”
柜台后的男子答应一声,麻利地用戥秤称了碎银分量,登记入住,找回一把铜子零钱。
何绍安拿到一片青铜钥匙,由另一名伙计带路,穿过长长后堂廊道,找到尽头丙字廿三号房,推开虚掩房门走进去,仅有一床榻一木椅,简陋寒酸,空地仅容两人并行。
打发伙计走人,何绍安关门落闩,将北面墙壁上的两尺大小窗户打开。
从窗口能看到对面耸立峭壁,远处河水泛起染红的粼粼波光,有帆船往码头方向靠拢,长河落日,倦鸟归巢时。
放下包袱和青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体,听得窗户外传来敲击声。
“进来吧。”
何绍安招呼一声。
无形粉雾飘进客房,化作桃仙儿身影。
“老大,您可以租一座带花园的客院嘛,咱们不缺银子花销,何必委屈了自己?”
桃仙儿打量家徒四壁的房子,颇有些不解老大的节俭。
何绍安示意桃仙儿落坐,他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往后稍仰,笑道:“‘水为乡,篷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待我从底层生活开始,体验多样人生,往后再在镇上租住天字号豪院。”
外面走廊陆续有吃罢酒饭回来的客人,三五成群大声喧闹。
天尚未黑,有人携带了妓子,言语不堪入耳。
桃仙儿错愕片刻,掩嘴吃吃笑着往窗户口钻出去,留下一句“长夜漫漫,老大您慢慢体验花样人生,小女子不奉陪了”,余音袅袅,人影早已去得远了。
何绍安笑着摇头,虽然有食色性也的说法。
他低估了跑船的家伙,太过饥色。
人来人往的码头镇子,酒肆、赌坊、青楼,以及价格低廉的半掩门遍地,生意长盛不衰。
他也不准备待房间里听墙角,拿上青布裹着的长条物品,拉开房门走出去。
华灯渐亮,古镇热闹喧嚣,异于白天的繁华。
桃仙儿独自回到峭壁处临时洞窟,眺望斜对面的回水湾,无声嘀咕:“还是穷啊,空有一身修为,没有趁手法器,躯壳也不能使用,要不然……定叫那老贼好看。”
她哪里咽得下被水下邪祟三番两次算计的窝囊气?
既然不能砸了神像,必须得从其它方面找回场子,否则终究是意难平。
昨天夜里,她花时间将飞剑和储物袋,重新用法力祭炼一遍。
已经能够将储物袋随身携带,方便外出了。
她使用的飞剑,是老大从牵牛观道士手中顺手牵羊而来,经过老大用魂力清洗印记,她花费大量时间温养,能发挥出萤火剑的部分威力,或许是材质与她体质有冲突,远远达不到得心应手地步。
等到天黑入夜,桃仙儿钻出洞窟,头也不回往南岸峭壁摸去。
运气是外出自找的,不可能枯坐家中等来。
她决定时常外出碰碰运气,老大叮嘱过她,不许主动招惹法师、道士,以免惹祸上身,她去野外寻些孤魂野鬼的晦气,总不过份吧?
万一运气好,逮到一头身家丰厚肥得流油的老鬼,做梦都能笑醒。
自西往东寻找约十里,连根鬼毛都没捞到。
桃仙儿毫不气馁,飞过鬼跳峡,朝北边深山老林钻去。
俗话说“穷乡僻壤藏恶鬼”。
翻过几座大山,用心感知的桃仙儿陡然停下,侧耳倾听片刻,面上露出喜色,运气不错,第一回外出做生意,竟然让她碰到两伙吵架的野鬼。
相遇便是缘分,必须一锅端啊。
桃仙儿兴奋不已,飘然飞过一座矮山头,藏身大树丛中。
“……黎老鬼,别以为你仗着鬼多势众,我会怕你,让不让开?我萧瓶儿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拼一个同归于尽。”
一个浑身戾气的纤细女鬼,披头散发,极似炸毛发怒的野猫,爆发出与体形不相称狂野气势,朝着围困她的群鬼发出尖利嘶叫威胁。
引得周围众多鬼物发出各种古怪嘲笑声。
“嘎嘎嘎”,“桀桀”,“嘻嘻”。
林子里阴气森森,鬼影憧憧。
各种惨绿色飘来荡去,将势单力薄的女鬼困在中间。
其中一个体形格外庞大的老鬼,显然是为首的,伸手下压,鬼叫嘈杂声顿时为之一静,阴恻恻道:“萧瓶儿,老夫一番好意,愿纳你为鬼妾,是可怜你飘泊无定,可庇护你身家性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最后落得魂飞魄散结果。”
“你放屁,姑奶奶不吃你那一套,你是受了曹家好处,有本事你自个来啊,不咬死你个老东西。”
“哼,老夫不屑出手,轻轻松松,便能将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
听着鬼物吵架,准备以一己之力包围群鬼打个劫的桃仙儿,差点气笑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识色中饿鬼如此厚颜无耻“欺男霸女”行径。
林子大了什么鬼都有,开眼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