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月华透过枝叶空隙，稀稀拉拉洒落地面，细碎晃动如珠光。
笼罩林间蒙蒙雾气，不知何时消散一空。
纤细女鬼抬头瞥一眼上方，右手紧紧抓着的乌木簪子，瞬间收得不见踪影。
她从树后走出，长发遮住半张面孔，半屈身行了一礼：“奴婢萧瓶儿，拜见娘娘，多谢娘娘援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夜夜祷告上苍祈福，请娘娘告之名讳。”
言语说话，也是一个知书达理的。
纤细虚幻身影紧绷着，随时能够爆发后退，或者炸毛发起攻击。
桃娘娘不满地撇了撇嘴，怎么与书中记载不一样？
救命大恩，轻飘飘一句不值钱的“祷告祈福”就想打发她，不应该是“以身相报”吗？嘎嘎，桃娘娘差点没憋住，发出坏蛋特有的嚣张笑声。
桃仙儿踩着那块约两尺宽五尺长的残缺棺材板，感受着其中的浓郁阴气、煞气，她没认出是什么材质，算是一件难得的冥器。
琢磨着收回去之后，打造什么式样的巫器比较合用？
棺材板太笨重，使用和携带皆不方便。
她身为端庄高贵的桃娘娘，像老色鬼一样抗着丑陋棺材板到处跑，像什么话。
“你可有什么未了之事，愿不愿跟着本娘娘，奔一个好的前程？”
桃仙儿懒得绕圈子，直截了当出言招揽。
她看中了眼前十四五岁鬼丫头的那股敢打敢拼的狠劲，身为自封的娘娘，没有一个伺奉左右的侍女，她觉着太掉价了。
纤细鬼影瞬间变得警惕，那支乌木簪子反握手中，往树后退去，摇头道：“小女子怨业缠身，‘自身债，只身了’，不敢拖累娘娘，还请宽恕小女子不识抬举，告辞！”
她用手一撑树干，鬼影加速闪动，眨眼间便冲出林子。
回头一瞥，见那神秘娘娘仍然站定原地，笑容淡然，高贵雅致，并没有为难她。
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奔跑却差点撞上一个身影，吓得她匆忙跳开，反手用乌木簪子一撩，划破一道虚淡身影，再看时，那个神秘娘娘出现在五尺之外。
她刺中的是一个幻影。
再往林子方向看去，那边豁然也有一个神秘女子，相貌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她身后的娘娘，手中没有托着黑色罐子。
纤细鬼影眼神决绝，手脚并用往斜刺里逃了，她不想和有恩于她的神秘娘娘动手，再逼她就死了算了，一命还一命，反正她也不想活了。
桃仙儿伸手接住被乌木簪子划断飘散空中的一缕秀发。
小丫头没学过武技，凭着过人反应和一股狠劲，将自身锤炼出发自本能的犀利战力。
可造之鬼才啊，她是越看越喜欢。
桃仙儿两个身影合一，弹指一点光华打入黑罐，冷冷道：“本娘娘问，你说，敢有虚言欺瞒，立刻让你消受抽魂夺魄之苦。”
罐内老鬼磕头如捣蒜，忙道：“娘娘请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桃仙儿对老色鬼很不待见，要不是想将老鬼留给老大处置，她早已将其鬼魂打散，问道：“你与萧瓶儿有何恩怨过节，为甚要捉拿她？别和本娘娘扯什么‘娶鬼妾’的鬼话。”
她先前听到萧瓶儿喊了一嘴“你是受了曹家好处”，知道事情不简单，想搞清楚来其中龙去脉。
那鬼丫头一身怨气郁结，眼神里透着死志。
她想将萧瓶儿收为己用，必须得抽丝剥茧解开鬼丫头的心结。
虽然很麻烦，又不得不去做。
她在猜测，以老大的硬脾气，恐怕懒得费劲，如果打不服就直接打死拉倒。
老鬼咳嗽一声，讪笑道：“娘娘明鉴，小的是‘黎家庄’阴阳先生黎安仁供养的住家鬼黎言信，方圆五十里的小鬼，皆被小的降服，或者诛杀，数十年下来，收了十二个鬼物为己用。”
“前些日子，三十里外的双寨村曹大财主家宅不宁，请了好些地方上的道士、法师，开坛做法，遍贴镇宅符，仍然治不住闹腾的小鬼，反倒愈演愈烈，曹大财主的四位如夫人死了一双，躲去几十里外的儿子也吓死两个。”
“曹大财主和一大家子惶惶不可终日，派遣管家携厚礼请黎先生出手，小的自然跟着来了，带了三个小鬼，前天夜里已经与闹宅的萧瓶儿斗过一场，小的以为手到擒来，没成想萧瓶儿年岁不大，很有些本事，一个疏忽让她钻空子溜了。”
“小的召集散落各地的小鬼，寻到萧瓶儿躲藏养伤地方，将她围困林子里，后面的事情，您都看到了。”
他不敢讲得过细，担心杀鬼如砍瓜切菜的神秘女人，失去耐心整治他。
黎先生偶尔驱使小鬼，吓唬地方上的豪门大家，类似于“养寇自重”伎俩，再出手做法收鬼，捞取实惠和名声，赚得盆满钵满。
讲多了恐怕招祸。
他现今已经深刻体会到被他捉住的小鬼，惶恐不安心情。
桃仙儿敲了敲罐子口，问道：“萧瓶儿为甚要找曹大财主的麻烦？说重点。”
老鬼赶紧摆正态度，道：“曹大财主第三房如夫人所生儿子，排行第七，从小体弱多病，泡在药罐里长大的病秧子，前年重阳后，曹七公子染了风寒，更是久病不起，后来不知是谁提出冲喜的主意，曹大财主也想给年已十五的儿子留后，便着人去附近村庄，寻觅良家适婚女子。”
“萧瓶儿家兄弟姐妹六个，她是第四个，上面的姐姐早已出嫁，还有两个哥哥没有成家，她爹娘一狠心，便将她卖给了曹大财主家，不是嫁女，签的卖身契，能多拿铜钱给萧瓶儿两个哥哥娶媳妇。”
“哪知萧瓶儿刚过门，曹七公子便病死在床榻，没来得及同房，曹家上下传言萧瓶儿克夫，是不祥之人，风言风语的，萧瓶儿在曹府日子肯定不好过，不到半年，过完年没出正月就死了，有说是被三夫人折磨死的，有说是萧瓶儿偷吃食，被抓现行用藤条活活打死，还有说萧瓶儿勾引其他小公子……”
后面的不用说了，萧瓶儿冤魂不散，历冬成祟。
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各种传言在乡下满天飞，人心惶惶的。
但有一点，萧瓶儿不祸害其他人家，把曹大财主府上从厨房伙夫、洒扫下人、茶水丫鬟到老爷、夫人、公子等，统统搅得不能安宁，除了死的以外，吓疯了好几个。
桃仙儿默默听罢，满脸悲天怜悯神色，喃喃自语。
“有仇报仇，以牙还牙。”
“公道不在人心时，是非已无关紧要。”
“那就用自己的方式，替已故的自己讨回公道，要不然做鬼都没甚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