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屋檐下的何绍安,看着一道身影滑溜翻墙钻进院子,与他打一个照面,不是戴着破旧斗笠的算命老头,还能是谁?
何绍安心头一惊,差点就要出手给不速之客当头一道水箭,当洗尘之礼。
听到空中传来的呼喝声,又看到小老头贴着墙根边冲他拱手打招呼,突牙豁唇,笑得一脸褶子稀烂舒展,眼里压根没有半分担心惧怕。
他立刻压下动手或逃遁的念头。
算命老头是个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他看走眼了,老头对付他这样屁股底下不干净的小邪祟手掐把拿。
有人飞落进隔壁客院,喝道:“官府办差,休要乱跑乱叫。”
隔壁院子的惊呼声立刻中止,似乎是看到了腰牌凭证。
何绍安心头急得不行,家里藏这么大一个祸害,马上就要搜查过来,他在考虑要不要转身进屋,等会法师闯进院子,他隐身从后院逃走,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尖叫声。
“东郭逡……往这边巷子里跑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空中飞过几道身影,一晃而去,何绍安猜出是桃仙儿在帮他解围。
目光落到墙边,算命老头早已无影无踪,厚厚积雪留下两个脚印,直达湿润泥土地面。
“遁地跑了?”
何绍安第一个念头是东郭逡会遁地。
他忙走向墙边,身后踩出一串足迹,捧起附近的积雪,遮掩两个太明显的足印,
飞在上空的甘瑾叫道:“码头方向,东郭逡逃去了河边。”
出现在河岸的老头揭掉头顶斗笠,朝一群快速飞来的法师扬手,笑眯眯道:“诸位莫要再送了,小老儿担待不起,告辞!”
把斗笠往空中一抛,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啪”,斗笠落在雪地上,孤零零异常扎眼。
叶无穷飘落到河边,捡起破旧斗笠,稍一打量雪地里留下的能看到泥地的新鲜痕迹,无视停在水中大小船舟内探头探脑的船工船客,抬头朗声叫道:“东郭先生,方城主仰慕已久,竭诚相邀,还请赏个面子,前往连野城做客。”
甘瑾漂浮在高空,往四处仔细扫视,试图从白茫茫山头寻出老头踪迹。
她不清楚叶副城主像抓贼一样,气势汹汹要逮到那老头,为甚后面又说出如此客气话语?
到底是敌是友,她都弄糊涂了?
河风呼呼,朝阳染雪,干干净净的景致美得耀眼。
旷野里良久没有回应,将叶无穷晾在岸边寒风里。
叶无穷知道老兔子已经溜掉,不会再回转,他有一件能限制遁地术的法器,没有用武之地,拎着斗笠往回转,朝纷纷落下的杜自立、肖畅月等三人摆手:“算了,回镇上去吧,或许下回能‘请’到那个老家伙。”
话里话外让人分辨不出是客气,还是不客气。
杜自立低声道:“要不要审一审那个被人控制捣乱的店铺伙计?”
如不是关键时候,店铺伙计吼一嗓子,分散了他们的注意。
那个老头或许就跑不掉?
叶无穷摇头:“东郭先生带来的手下,故布疑阵帮他脱困,审不出名堂的,莫要费那事。”
他不想将那个神出鬼没的老兔子得罪狠了,既然不能当场抓到,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甘瑾从空中落下来,传音提醒:“老叶,东郭逡莫非是为了老庙神像而来?”
她听说过东郭逡的名号,还是第一次见识。
据说东郭逡本体是一只妖兔,能言善辩狡诈滑溜,厮混在混乱区域多年,并不以战力强悍出名,没什么恶迹传出,竟然能得到方城主的“青睐”,还真是咄咄怪事。
叶无穷很肯定地一口否认:“不是,东郭逡知轻重,他不会打神像主意,做引火烧身的蠢事,再说他也没那个胆子。”
甘瑾没再多说,她对东郭老妖缺乏必要了解。
一行人沉默着重新走上码头。
所到之处,镇上的巡检、伙计纷纷避让到街边恭谨行礼,不敢目视。
换了一处地方潜藏的桃仙儿,看着几名法师一路拾阶而上,直到山顶,没有大动干戈要搜查老庙镇的意思,她才算放松下来。
返回客院住处,看到老大不知从哪里找来铁锹,慢慢清理着院子走道上的积雪。
何绍安随手放下铁锹,与隐形的桃仙儿走进堂屋。
关上房门,方便两人说话。
“东郭逡会遁地之术?难怪有恃无恐。”
桃仙儿听老大简单讲述一遍先前院子里发生的事情,感慨了一句。
她会半吊子遁地,以她晋级诡境的修为,只能穿梭三五丈距离,哪能做到从半山腰岩石地,精准遁去码头河岸如此远距离?
“也不知东郭逡是什么路数,看着与连野城法师似敌非友?他这么厉害的本事,按说不惧几个法师,即使打不过,逃走绰绰有余,如此一味躲藏,不知是何缘故?”
桃仙儿疑惑着碎碎念几句,接着话头一转,道:“东郭老头假扮算命先生,用‘易与神鬼有交集’的话语,故意勾起您的好奇,给您测算一卦,提醒您‘宜潜居,勿妄动’,他到底想干嘛?不可能天寒地冻跑来,就为了赚您九个铜子。”
说到后面,她自个先笑了。
即便九锭金子丢地上,以东郭老头的身份,应当不屑多看一眼。
何绍安仔细想了片刻,摇头道:“猜他不透,如果他要害我,昨天夜里有的是机会,先前离去之前,也可以揭破我的身份……放长线钓大鱼?不像不像,那老头更像一个游戏风尘的世外高人,我没感受到他的恶意。”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地方肯定不能住了,等会悄悄换一个住处,今后深居简出,就当是闭关,熬到明年春上再说。”
昨天和先前两次与东郭老头面对面,有过眼神接触交流。
他凭本能得出对方没有“恶意”的结论。
和追得他们放弃紫竹村主处遁水而逃的追踪者,是完全不同感受。
即便看不准也没甚大不了,一路风风雨雨走来,多少险阻都闯过去了,怕什么。
桃仙儿自是赞成老大另换地方的打算,趁着连野城法师在镇上的机会,东郭老头作不了幺蛾子,说道:“那些法师或许是为了老庙神像而来,我等会去峭壁上洞窟蹲守,他们要行动也是晚上,我想跟着去瞧一瞧。”
何绍安没有劝阻,只嘱咐小心为上。
好奇心大也不是坏事,得有与之匹配的实力。
目送桃仙儿从院子离开,他开门走出,往巷子里一钻,等转到其它巷子时候,早已经改换了容貌和衣装,走进生意清冷不少的赵记客栈,熟门熟路办理入住手续。
租了一座有峭壁岩石做遮挡的甲字客院。
关上院门,风景和清静皆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