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老汉目光扫过铜钱,没有当即收下,遮掩在斗笠阴影下的脸庞看不出深浅,问道:“小友是‘测字’,抽签还是看相?请选择一样,老夫擅长相面之术。”
何绍安听老头如此说,心下已失望三分,碌碌凡尘,多的是招摇撞骗老江湖。
他中了老头的话术,那么便选一个对方不擅长的。
“测字吧。”
伸手拿起桌上干枯秃笔,揭开砚台盖子,沾了沾淡墨。
接过老头从口袋里掏出的一小张纸片,歪歪扭扭写下一个“雪”字。
算命老汉拿过纸片打量,问道:“小友要测什么?”
何绍安简单说道:“前途。”
眼前的老江湖或许懂点相面之术,从他的气色看出些什么,然后抛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术,“神鬼”范围颇广,什么怪事都能往上套。
即便不成也不打紧,碰上就大概率促成一单生意。
算命老汉见有闲客停步围观,咳嗽一声,打叠精神道:“雪字上雨下彐,彐作手实乃倒山也,雨为水,山属土,水本可润土。”
“然‘雪’乃凝固之水,寒冬问雪主阴寒,于土不利。”
“‘雨’字头写得厚重茁壮,如阴云笼罩。”
“‘彐’部歪斜,根基不稳之兆。”
“雪为冬令,又正当其时。‘雨’为财水,‘山’为库藏,瑞雪覆地,看似清冷,实是积蓄之时,待春雪化水,必能滋润田畔,收获在望。”
“小友‘宜潜居,勿妄动’,留待春花烂漫之时,再伺机而起,切记,切记。”
算命老汉搜肠刮肚,洋洋洒洒,自认拆解精彩,然而看热闹闲客并不买账捧场,一个个听得云里雾里缩着脖颈跑了。
天上“噼里啪啦”开始下起雪粒子。
何绍安听得若有所思,“宜潜居,勿妄动”,正是他现今处境写照。
他再仔细看了一眼收捡铜钱和桌上家伙什的算命老汉。
四目相对,他从对方小眼神里看出赚到晚上餐食的市侩精明,以及期待他这个冤大头请一顿白食的欲望,起身随口道一声“劳烦老先生了”,拔腿便走。
他差点就信了老头是世俗高人的假象。
算命老汉嗅了嗅手中几枚铜钱,提高声音叫道:“老夫东郭逡,下回小哥儿再有疑惑,尽管前来找老夫测字。”
抬高的斗笠檐子下,露出突牙豁唇古怪笑意,意味深长。
何绍安没有搭理,绕了一圈返回客院,地面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雪子。
天色完全黑下来,关上房门,他点了油灯,身影映照在窗纸上,久久没有移动,似乎陷入沉思之中。
一夜大雪,至早上停歇,老庙镇上下装点成银装素裹。
日头斜照,天空碧蓝如洗。
何绍安去街上转了一趟,冷冷清清,寒风如刀,还没有几个行人,更不可能碰到算命老头,路边店铺伙计用铁锹清理着各自门前街梯上的积雪,忙得满头大汗。
远远地见码头方向走来一群男女。
何绍安心头一惊,他认出后面两个熟人,竟然是杜自立和肖畅月,没有半点犹豫,转身钻进街边巷子,来者不善,还是躲一躲为好。
回到院子,与从西边厢房走出的桃仙儿,站在走廊上聊了几句。
将昨日傍晚遇到的算命老头之事,大致说了说,让桃仙儿帮着参详一二。
昨天测了字,今日一大早就差点撞上杜自立一行。
太巧了,巧到以为算命老头是探子。
莫不是前来抓他们的?
“东郭逡……这名字听着耳熟。”
桃仙儿喃喃念了几遍,恍然道:“东郭逡是狡兔的别称,书上有记载,那算命的老头故意拿来用,或许另有所图,咱们不得不防,老大,您暂且不要外出,待我监视杜自立一行,寻一寻算命老头的下落。”
何绍安知晓桃仙儿的藏匿本事,雪后阴寒,日头不烈,白天外出亦无妨。
嘱咐桃仙儿注意安全,看着虚影隐去行踪,飘出院墙消失不见。
他心底不由浮现“宜潜居,勿妄动”的卦语。
到底是老头算得太准,还是纯属巧合?
桃仙儿抢先一步潜入街道高处一颗光秃秃盘虬交错老桃树,注视着下方走来的一行六人,她隐约看出走在前方的一男一女,修为不俗,超出落在后面的杜、肖二人。
见六人没有往巷子里拐的意思,猜测应该不是针对他们而来。
刚松了一口气,却见那附近巷子里,突然钻出一个戴着破旧斗笠老头,穿半旧夹袄长袍,长长山羊须枯灰如乱柴,背上斜挎粗布包袱。
斗笠老头与下方街梯走来的一行人撞上个正着。
大眼瞪小眼,空气仿佛凝固。
斗笠老头“哎呦”一声,右手捂住肚子,转身往巷子里便溜,口中嘀咕:“昨夜不该吃冷食,坏了肚子要蹿稀……”
身手灵活,动若狡兔。
那行人为首的正是顶风堂副堂主叶无穷,脚下一踩,整个人腾空飞扑,叫道:“东郭逡,别跑……快,分散,抓住他,重重有赏!”
后面几人包括杜自立、肖畅月全部飞了起来。
他们虽然不清楚状况,但是“重重有赏”还是听得明白。
肖畅月突破到二重楼不过月余,飞行术相对生疏,跟着杜自立身后往屋顶上落去。
叶无穷追进小巷尽头,哪还有斗笠老头踪影?
气得他跺脚,叫道:“搜寻这一片,不要遗忘任何一个角落,甘长老,麻烦你去高处俯瞰动静,此人叫‘东郭逡’,逃命本事了得,不要怕打伤他,也得防着老兔子急了咬人。”
他一语双关,提醒手下小心行事,也是暗暗点破对方的跟脚。
街道上铲雪的伙计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情况?
一大早上遇到神仙打架吗?
眼前众人看着可不是会轻功的江湖人士,都飞上天去了。
远处监视的桃仙儿,看出那个叫东郭逡的老头,与官府法师不是一伙的。
她心头颇为焦急,几个法师不顾惊世骇俗,分头飞在空中进行巡查,东郭逡消失的巷子,与老大租住的客院,相差不是很远。
她现在不敢妄动,连通知老大一声都不便进行。
看到附近有几个客人、伙计,听到动静往街上跑,她突然急中生智,用一丝神魂,控制接近老桃树的年轻伙计,口中发出怪叫:“东郭逡……往这边巷子里跑了。”
伙计连滚带爬往狭小巷道钻去。
不弄出足够大的动静,老大或许会有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