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赛国金光寺法筵初散,智宸与蝎子精暂栖塔下禅院。
自如来法旨降下,许其证罗汉道果而不入灵山班次,不隶西天莲台,自在行于尘寰,布衣芒履,未曾改换分毫。
蝎子精涤除千年妖戾,常伴左右,互为同道,共探济世大道。
智宸如今闲暇智宸正好于翠光两仪灯内修行,这翠光两仪灯不愧是是上古至宝,端得是玄妙无比。
虽然清阳、玄阴两根灯芯遗失,仅剩灯盏与为数不多的混元元液,但这灯盏内竟自有一方洞天。
此灯玄妙无双,内外时序迥异,外界一昼,灯中便是一载。
智宸将青铜小佛第六天安置于灯盏之内。
这第六天自黄风岭后便越来越沉默,时常走神,而那日如来法旨降临之后,更是陷入了沉睡,一直未醒。
智宸只能将他暂时安置。
平日闲暇,智宸便敛神入灯中静修,吞吐清和元气,参悟天地至理。
每逢月望十五之期,智宸必登金光寺高台开坛演法,不论僧俗,不分贵贱,不别道魔,凡有心前来听闻大道者,一概接纳,来者不拒。
一席法音,融通儒释道三家要义,以安民济世为根,以平等无执为本。
也有自己对修行的见解在其中,故而四方百姓,远近僧衲,百里之内的妖怪,络绎奔赴,诚心聆听,心生皈向。
日积月累,万民向善之心汇聚成流,绵绵佛门气运萦绕智宸周身。
气运熏陶之下,智宸于佛门种种神通奥义,领悟日深。
琉璃心炎,慧眼,他心通,无漏清净身、忿怒降魔印,大悲护持光,一一融会于心,随心施展。
道基层层夯实,底蕴愈发深厚。
纵已证罗汉功果,智宸依旧日日精进,不曾有半分懈怠。
转瞬又临望日前夕。
夜色沉沉,星月垂空,寺内万籁渐寂。
智宸于禅房静坐,本欲片刻之后敛神入翠光两仪灯洞天,闭关修炼。
忽自灵台深处,一缕微茫金光连连震颤,动荡不休,似遭无边秽恶邪气侵逼,隐隐生出警惕之兆。
此光并非当下所炼道力,乃是昔年游历乌斯藏国,途经西水城之时,遗留在外的一缕清净护身佛光。
智宸敛息凝神,运转慧眼,溯源求本。
昔年乌斯藏西水城暗流汹涌,城中奸徒勾结与义庄私立邪坛,崇奉血相大黑天,大兴活人血祭之恶。
论此魔渊源,本名摩诃迦罗,本是世尊如来座下护法,现忿怒威相,专司降魔卫道,护持灵山正法。
奈何心魔暗生,执着杀伐之力,妄言除祟必须倚仗血肉刑戮,不解慈悲渡化之本。
罪佛魔罗窥其执障,巧言蛊惑,称灵山法度束缚手脚,唯有血祭滋养,方能神通永盛,扫荡虚妄。
摩诃迦罗一念失足,背弃灵山,投入魔罗麾下,更名血相大黑天,自立旁门邪道,广设祭坛,掠夺生灵精血淬炼魔躯。
当年有行商,贪婪嗜利,暗中勾连贪墨官吏,邪妄僧徒,四处诓骗百姓,掳掠人口送入邪坛,充作大黑天祭品。
一时西水城内外,许多流民频频失踪,闾巷惶惶,当地官府刻意遮掩,视生民性命如草芥。
智宸恰巧行至西水城,遥见慈恩寺失了慈悲,有妖邪作祟,当即查明真相,而后孤身直闯邪坛,大破血祭法阵,当场诛戮大黑天分身。
其中有一户赵姓人家险些遭难,家中稚子唤作赵平安,年幼丧父,丧祖,唯剩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智宸当年心生不忍,唯恐魔党日后寻隙报复,遂取自身一缕清净佛光,隐入赵平安识海深处。
寻常时日灵光潜藏无痕,一旦遭遇魔邪侵害,便会自动护主,化生金壁抵御血毒。
祸乱平定之后,智宸辞别西水城,万里行脚,辗转抵达祭赛国,岁月悠悠,此事久置心头,一晃数载。
谁料今夜,这一缕尘封多年的护持灵光骤然告警震荡,分明昭示赵平安一家正深陷妖邪威逼。
智宸双目缓缓睁开,神光远驰,以慧眼遥观千里之外,万里风物顷刻映现灵台。
旧日西水城近郊,赵平安已然长成少年,赵氏阖家避居乡野村落。
登门之人,正是当年的那位沈姓商人。
昔日邪坛崩毁,凡人官员智宸交于王国以人道律法格杀,修士被智宸当场镇杀,唯独这沈姓商人,一直未曾露面,这才让他逃得性命。
如今这沈姓商人出现,正是探查那血相大黑天的机会。
此等叛佛邪神,决不允许他为祸苍生。
这沈姓商人如今正在西水城中招收行商学徒。
赵平安如今也已成年,家中母亲也上了年纪,正是需要一份营生,便也跟其他人一起报名来了。
这沈姓商人看似和善大方,凡报名者一人给十贯钱做安家费。
巨利之下,城中有两百于适龄青年报名。
行商学徒要跟着去远方行商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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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宸缓缓收束神通,眉宇微沉。台下静坐悟道的蝎子精察觉他气息变动,起身拱手问道:“老师心神起伏,莫非远方疾苦相召,妖祸再起?”
智宸闻言,轻轻颔首,而后徐徐道来前因:“数载之前,我行至乌斯藏西水城,破血相大黑天血祭邪坛,其中受害者赵氏一户,其子赵平安颇为不凡,身乃至阳体,贫僧便于其子赵平安识海留下佛光护持。方才灵光震荡示警,邪气再生,吾以慧眼遥视,却是当年之恶重现人间,如今在西水城以重金招收青年学徒,只怕另有图谋。”
蝎子精闻言,眉头一蹙:“血相大黑天!小妖昔年在佛祖法会,也曾听闻此魔名号。本为灵山摩诃迦罗护法,执掌忿怒降魔大法,何以堕入魔道,归顺罪佛魔罗?”
“其中因缘,贫僧亦不知其中究竟。”智宸道。
“不过那摩诃迦罗护持正法,常年以雷霆手段镇压妖魔,久而久之,执着杀伐功用,以为降魔必重刑戮,不识慈悲渡化之妙。再加上如今灵山亦分派别内里失调,只怕也与这脱不了干系。”
蝎子精慨然道:“一介商贾,何以甘心长久供魔驱使?想来是贪图邪法赋予的财势权柄,亦或者长生,如今只怕谋算更深。”
“只怕此人亦非寻常商人。”智宸轻轻摇头,“那一缕佛光与我心神相连,互为感应。方才我以慧眼遥望那一丝感应,恍惚间便见那沈姓商人招了两百余青壮,只怕那血相大黑天已然到了关键时刻。”
二人谈论未毕,西方天际一缕淡渺黑红云气倏然升腾,旋即匆匆敛入虚空,似有强横魔力暗中窥测。
正是血相大黑天借神像分神附在沈姓商人身旁,伺机而动,大黑天素来行事谨慎,不肯轻易显露真身,凡事必先遣沈姓商人以凡人身份试探。
智宸心中了然,此乃大黑天急了,心神躁动,外放神识窥探之际,不慎外泄血气,露出莫大马脚。
罪佛魔罗座下护法神通广大,平日深居巢穴,气息敛藏至微,寻常绝难捕捉踪迹。
此番按捺不住,一缕血魔气息跨越千山,落入智宸感知之中。
蝎子精闻得其中因果勃然作色:“魔贼荼毒苍生,屡教不改!你我即刻动身奔赴乌斯藏,护住青壮,擒拿沈姓商人,顺藤寻出血相大黑天巢穴!”
智宸微微颔首,神色沉静:“理当驰援。然血相大黑天曾为灵山护法,熟稔佛门神通破绽,邪法之中混杂昔日密教忿怒真言,万不可轻敌。沈姓商人不过台前走卒,其巢穴之内,必然豢养众多修习血祭之徒。”
“昔日我独闯西水城邪坛,出其不意方能破局。如今对方早有防备,又有大黑天神识遥相策应。你我化作寻常行旅,低调潜行,不张扬云光,先暗中护持城中青壮,不惊扰四方乡民。再设计引沈姓商人吐露实情,追索魔坛确切方位。”
言罢,智宸抬手轻抚腰间翠光两仪灯,灯体莹润,翠光隐隐流转。
若是途中需要调息增益道力,便可随时遁入灯内洞天,外界瞬息,灯中足以经年静修,蓄养神通,从容应对后续恶战。
平日每逢十五开坛讲法吸纳而来的浩瀚佛门气运,此刻流转周身,诸般佛门神通随心待命,底蕴深不可测。
智宸持续维系心念,遥遥照护赵平安识海佛光,源源不断输送清净道力,抵御沈姓商人暗中布下的魇魅咒法,不让邪印侵蚀少年神魂。
与此同时,西水城郊外。
沈商人端坐堂中,满面温善,极力劝说,想要收赵平安为商行学徒,借机携少年远行。
赵氏夫妇久居乡野,心性淳朴,一时迟疑不决。
少年赵平安原本也在寻一营生,故而前来报名,只是不知为何一见沈商人,便心底发寒,胸腹闷滞,赵平安不明其中缘由。
唯有识海之内,那一缕佛光持续震颤,层层金光屏障默默抵挡缠绕而来的血秽咒力。
沈姓商人几番劝说无果,眼底凶光一闪,暗中默诵邪咒,催动咒印侵蚀少年。
咒力刚一迫近,识海金光骤然迸发,淡金壁垒凌空显现,将黑浊魔气尽数反弹回去。
沈姓商人身躯微震,暗自惊骇:“果然有佛门暗手留存!暗中施术难以得逞,只能寻旷野无人之处强行掳掠。”
他不敢久留,假意辞别赵氏,缓步走出宅院。
行至僻静密林,他仰头对着虚空低声禀奏:“佛祖,这赵平安身有佛光护持,阴法难侵,还请佛祖示下。”
虚空阴风翻涌,一道沙哑低沉的魔音缓缓飘出,浓烈血腥味扑面而来,正是血相大黑天分出的神识传音:“不必焦躁,持续纠缠,引诱其外出,待到荒郊无人之地动手。那佛光只能守御,不能主动攻伐。只要隔绝灵光与那佛者之间的心念牵系,便可将少年带回祭坛炼化。”
话音消散之时,虚空血雾微微一卷。
这一缕外泄的魔血气息,跨越万水千山,精准落入智宸感知之中。
赶路途中的智宸骤然驻足,远眺东方,目光深邃如海:“好!血相大黑天终究泄了本相气息。此人急于夺取赵平安的至阳体,频频外放神识窥伺,已然彻底露出马脚。”
蝎子精紧随身侧,神色肃然:“昔日灵山护法堕入魔道,以生民血肉滋养己身,罪孽滔天。今日正好了结当年西水城旧案。”
智宸从容言道:“我行大道,不以屠戮为先。首要保全西水城青壮,擒获沈姓商人,勘问其中虚实。”
原本正极速赶路的智宸,忽然目光倏然一凝。
周身气运猛然动荡,天地间风云骤起。
蝎子精随之停步,诧异问道:“老师何以止步?”
“迟了。”智宸沉声开口,“血相大黑天已捕捉到我行进气机,知晓我正奔赴西水城。此魔心性狠辣多疑,不愿坐以待毙,打算抢先出手,强行截断我与赵平安之间的佛光感应。”
一语未落,极远东方苍穹,漫天黑红色血云轰然升腾,滚滚魔气横贯天地,一股狂暴无边的魔威隔着千山万水轰然压来。
血相大黑天不再隐匿神识,直接催动本源魔力,隔空向智宸发起震慑,更欲分出魔念,直接掳走赵平安进行血祭。
虚空之中,震耳魔音隆隆回荡,杀气扑面而来:“和尚!当年西水城你坏我血祭大业,今日又痴心妄想阻拦本座,趁早抽身退去,本座尚可饶你性命。如若不然,今日必先诛你!”
蝎子精面色一变,急声道:“他要动手了!两地相隔千里,若是大黑天不惜损耗本源魔念突袭赵平安,赵平安必然危在旦夕!”
智宸心念急转,瞬间拿定对策,对蝎子精郑重言道:“你即刻施展遁法,全速赶赴西水城。首要护住城中青壮,捉拿沈姓商人。”
蝎子精不假迟疑,拱手领命:“老师放心,我必拼死护住青壮,绝不令青壮落入魔手!”
话音未落,蝎子精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冲破长风,径直向西水城疾驰而去。
目送蝎子精远去,智宸缓缓立定旷野中央。
周身流转的佛门气运奔腾不息,金光自四肢百骸缓缓透出。
西水城郊。
沈姓商人见诱骗之计落空,又察觉智宸已在赶来的路上,眼底凶煞再也不加掩饰。
他猛地踏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一道猩红刺目血光自心口喷涌而出,在半空凝聚成三头六臂的狰狞魔影,正是血相大黑天借其身躯临时降临。
浓重腥风席卷院落,魔影怒目圆睁,滚滚魔气直锁赵平安。
原来大黑天早已看穿,少年天生至阳道体,若能吞噬炼化,便可阴阳相合,重归人间。
赵平安只觉浑身寒彻骨髓,四肢僵硬,仿佛魂魄即将被魔气撕扯,无边恐惧攫住心神,死亡阴影咫尺即至。
他想要呼救,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就在神魂将溃的刹那,赵平安识海之内,尘封多年的清净佛光轰然震荡,宏大庄严的佛音凭空响彻脑海。
金光自灵台迸发,化作一道僧影踏步而出,正是智宸依托昔年留存的佛气凝聚的法身。
法身身披淡淡金辉,虽非智宸真身,却承载罗汉道韵,一手结大悲护持印,万丈金光横亘在少年与魔影之间。
“邪魔外道!休得猖狂!”
佛音震散周遭血秽浊气,汹涌魔气撞上金光屏障,不断滋滋消融。
血相大黑天凝成的法相勃然震怒,挥动血色臂膀猛击金壁,长空震荡。
依靠一缕旧佛光显化的法身力量有限,只能暂时阻拦魔影,难以长久僵持。
赵平安怔怔望着金光僧影,依稀想起数年前西水城救下自己的那位智宸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