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精身陨,一座祭坛消亡,血食断绝,躲在暗处的大黑天自然有感,顿时勃然大怒。
这白骨精虽非麾下魁首,但据白虎岭,为其东向之耳目,所献祭的血肉神魂之力也不在少数,今一朝灰飞,却是损失不小。
这秃驴实在是欺人太甚,已经威胁到自己的计划了。
一时间大黑天怒焰内炽,魔气盘绕,然自己法身未成,尚需祭品,这智宸法力渊深一般人也难轻撄其锋。
更何况其背后尚有那位地仙之祖,上次被罪佛出手救走,已算万幸,法身不成,决计不可再去招惹那地仙之祖了。
所以只能收敛雷霆之怒,潜运机心,一边加快下面其他信徒的献祭,一边阴布罗网,欲设奇计,以图智宸三众,必期翦除而后快。
白虎岭经智宸菩提甘露洗礼之后,山岩初定,草木渐苏,鸟兽复归林薮。
妖患既平,往日生机缓缓恢复。
智宸与玄荼,赵平安三人,继续策马西行,遨游于西牛贺洲之野。
跋涉数旬,历峻岭,涉荒溪,风餐露宿,履险如夷。
初时,赵平安处妖氛四布之境,常怀惴栗,心魄未宁。
渐行远,见智宸处置诸事,从容有度,又有玄荼相与扶持,虽有妖魔作祟,但更磨心性,惊惧之念日消,心志渐安。
智宸察其神定,知可授道,遂启玄门,传以修持之法。
此术非佛门三脉七轮之正传,盖观平安根器,顺其至阳本体,随质裁制,契合其身,不为古法所拘。
赵平安得天赐之禀,得法之后,阳气循脉周流,淬炼神魂,进境迅疾,迥异常流。
三人行途,倏忽数月。
越崇冈,穿莽林,尘沙沾衣,霜露浸履。
这一日,遥见城镇隐隐,烟火连绵,走到近处才知是到了宁陵镇。
西牛贺洲土旷人稀,寻常村镇落,户口不过千百。
这宁陵镇人口三四千,房屋相接,行商罗列,诚为一方大镇。
然入了镇中,便见镇中人心惶惶,全无熙和之象。
此时宁陵镇方圆数百里正逢大旱,昊天亢烈,赤日流金。
田低干枯,地纹纵横若蛛网,禾稼枯槁,阡陌尽成焦土,沟涧涸竭,井泉渐浅,黎庶难求生。
镇外西郊,有一座龙王庙。
智宸三人进了镇子没看到人,皆是因为百姓望雨若渴,老幼相携,负香持帛,奔凑庙下。
男女跪伏阶墀,焚楮燃香,叩首稽颡,喧声满庭,祷龙君施泽,普降甘霖,以救阖境生民。
香雾氤氲,祷祝之声不绝于耳。
智宸三人也走了过去,见万众祈祀,心觉有异,便站在后面以慧眼观庙,查其有无邪气业力,观其究竟。
这龙王庙外面看十分宽敞,丹漆虽微微剥落,神像巍然踞于正殿,衮龙冕旒,俨然河海龙神之仪。
观其神态,威仪赫赫,受万民香火,莫有疑者。
智宸神念一放,遍扫殿宇,顿生疑窦。
此塑象之内,非龙王之灵,实乃一黄蛟潜居于此,假龙神之名号,却在窃取香火,享百姓供品,蒙骗一方。
然而凡妖物窃居神祠,大抵多肆凶虐,戕害生民,故业孽缠身,浊气盘结。
不过此蛟却有些不同,智宸凝神细察,见其妖气澄明莹净,不见残杀之迹,周身并无恶业缠缚。
未尝噬人,未行劫掠,虽冒名窃享香火,却无荼毒百姓之实。
智宸默忖:“世之为妖者,假神之位,必肆其贪,祸乱乡邦。今此蛟盗龙王之祀,而业力不生,妖气清粹,这是为什么?”
故而智宸敛神不发,立于殿外,静观事变。
玄荼,赵平安二人也随行在侧,见智宸一语不发,也有些疑惑。
玄荼低声问智宸道:“老师,观此庙万众竭诚,朝夕拜祝,冀求降雨。这龙神既居此庙,何不施云雨,以塞众望?若是妖邪,又何为不作恶,不染罪业?事有反常,必有其故。”
智宸微微颔首,目光落于神像。
但见神像帷幕之后,隐隐金鳞微光一闪而没。
那黄蛟潜藏塑像腹内,感知外来三人气机,心神微警,却未骤然暴起。
其妖力温润,并无狞厉杀伐之气,只默默吸纳缕缕香火烟气,不侵拜祷之民。
庙外百姓在里长带领下犹自拜呼,声达殿内:“龙君垂怜!甘雨早降,苏我禾苗,活我老小!”
哀恳凄切,闻之恻然。
赤日犹自高悬,炎风穿廊而过,卷起地上香灰,飞扬乱舞。
庭中石砖被烈日炙烤,触之犹热。
赵平安身负至阳之体,神觉自然非凡,在庙外便觉一股阴柔之气自神像漫出,此气非为害人,只悠悠荡荡,与香火交揉。
赵平安初学修行,神感日锐,只觉怪异,却不知其中所以然。
便低声向智宸问道:“老师,这神像气息怪异,是不是妖物居此,何以无半分凶戾?妖窃神位,当有祸殃,今百姓苦旱,而此蛟安然居此,是何缘故?”
智宸抚心而思,若论律条,妖冒神号,窃受香火,本为过错。
然察其实迹,未曾害命,未曾掠财,倘若贸然出手诛除,似有未妥;若置之不问,又任其假名盗祀,长此以往,亦非正道。
况且全镇生灵悬望降雨,亢旱之祸,究自何来?
是此蛟无力行云布雨,抑或别有他因?种种疑团,皆入智宸脑海思量。
殿内香烟缭绕,神像静默,黄蛟蛰伏帷幕深处,似亦在权衡。
一方是数千黎民哀苦求雨,一方是三位气息莫测的不速之客突然出现,让她有些害怕。
智宸三人立于殿隅,默察神像之内黄蛟动静。
黄蛟此时也是心急如焚,她窃受万家香火,自有因果,然修行有限,自身并无龙神行云布雨之神通。
百姓焚香叩拜,望其沛降甘霖,而黄蛟现在徒承供祀,不能遂万民之愿,心下常怀愧怍,日夜辗转,深以为负。
一直到暮色降临,众人散去,智宸与玄荼,赵平安三人,找了家农户落脚,一边也打探着,庙中龙神来历。
村中虽然遭灾,但家家皆有些余粮,见智宸是个修行的和尚也不敢怠慢,便请入家中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