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黄蛟昼伏夜出负水之后,连续数日。
每至更阑人静,宁陵镇万家酣眠,四野悄寂,此蛟便潜离龙王庙,驾其微弱妖风,驰赴数百里之外大河之滨。
张口吞纳川流,以躯为瓮,纳浩淼清波,负重而返。
腹内水浪汹汹,鳞甲紧绷,妖力耗损大半,摇摇凌空而归,至镇郊田亩之上,倾吐腹中所贮,散作霖露,遍洒枯畴渠陇。
然而其躯壳有限,一往返所携,不过涓滴。
千顷田畋,沟洫纵横,非一勺一水可以全济。
不过黄蛟未尝稍怠,夜以继昼,往复奔驰。
一夜之间,往来河与镇中,少则两三回,多则四五遭。
每汲水而归,水竭复往,筋力日以凋敝,妖元暗暗销磨。
鳞甲不复往日莹润,色泽渐晦,飞腾之际,身形愈发颤颤,时有欲坠之态。
数日之间,田土得雨露沾润。
原本坼裂如网之壤,渐收燥烈;濒死之苗,得涓滴滋养,枯茎微生生意;各处沟渠,亦零零星星,积得浅浅水痕。
虽未得滂沱大雨,不能尽复往昔丰沛,较之此前赤地焦土,已有天壤之别。
镇中黎民,日起而观田,见土润苗苏,莫不惊喜。
众人心知此泽必来自龙王庙之“龙君”。
然而细察之下,也能发现其异,此雨非从云汉而降,更不见雷霆风云,每得水润,多在深宵静夜。
于是闾巷之间,私议渐生,隐隐生疑。
有老人与众人说:“古来龙神施雨,必兴云布雾,雷动九天。今我等得水,独于夜半悄至,无风云之兆,事殊诡异。”
乡野小民,虽心有惑念,却眼见田亩实受其惠,禾苗将枯而复存,沟中得有微流,此乃切身之利。
纵疑神像之下未必是真龙,然膏泽实被斯土,疑念虽存,感念更深。
所以香火愈盛,牲醴祭品,日增于庙庭。
老幼趋赴,跪拜益恭,香烛昼夜不绝,庙中烟气氤氲,缭绕殿庑。
智宸三人居于老者客舍,目击此情,相与叹惋。
见民心所向如此,不欲妄自决断,乃相与行于市井,访问乡老,欲探百姓本心。
翌日智宸三人出门,于田畔偶遇老农,扶锄而立,瞻望田中初苏之禾。
智宸上前,敛容问曰:“施主,庙中所奉,恐非天上正神龙王,或是妖物假托其号,窃居神座,你等可知?”
老农闻言,置锄于地,从容对曰:“大师所言,乡里亦有窃议。然吾所见者,田枯得润,苗死复生。不论他是神是妖,不以祸加乡民,反昼夜劳苦,涉水百里,以躯载水,苏我稼穑。我们所求者,救旱而已,其真假与我等何干?”
旁侧数民闻此,亦纷纷围拢,同声附和。
一个打着赤膊的壮汉笑道:“神仙,非在名号,而在其职。居龙神之庙,食万家香火,便当行龙王之事。或许他虽无天庭敕封之神名,却已实履施雨济民之神职。我等遭亢旱之厄,若非此君,我辈禾稼尽枯,老幼或至流离。纵其本为异类,又有什么?”
也有老媪嗟叹道:“世间正神,居天阙享香火,往往旱涝不问。今此君,反怜我苍生。得其实惠足矣,何必穷究其出身?”
智宸听闻众人之言,默然良久。
赵平安在侧,心中也是感触尤深。
他素闻妖必为恶,神必恤民,今日目睹世情,方知神妖之分,不尽在名位,而在其行迹。
玄荼亦慨然叹道:“民之所归,不在封诰,而在德惠。百姓所说真可发人深省。只是天条有定,神位有秩,香火有属,非受敕命,不得僭居。此蛟虽存善念,终犯窃祀之咎。情理律法,两相抵牾,诚难处置。”
智宸颔首道:“民心固然可悯,然天地神祗之秩序,亦非虚设。窃香火,冒神号,纵使本心向善,亦必招神府之责。恐怕她祸难不远矣。”
果不出智宸所料。
此庙本属西海龙王分祠,香火贡物,理当归于龙神。
黄蛟潜居殿内,日复一日,截取万民祷祝香烟,尽数纳为己用。
此等僭越之举,初时龙王尚不知晓。
后有游神路过宁陵,察其情状,归而报于龙庭。
龙王得报,勃然大怒。
龙王掌一方水泽,司行云布雨之权,受人间祠庙供奉,乃是天授神职。
今区区一介黄蛟,无天庭玉册,无水府符命,敢擅占己之祠宇,盗享百姓烝尝。
虽闻其未尝害民,反负水救旱,然窃神之祀,乱水府之制,此罪不可恕。
西海龙王敖闰拍案震怒,龙鳞奋张,海殿波涛为之震荡。
敖闰厉声斥道:“神位秩典,岂容妖物妄窥!香火供奉,乃人间奉予本神,区区妖物,也敢横刀夺之!纵其小有善功,僭越之罪,岂可轻赦!若妖类皆效此例,天下神祠,尽为妖踞,天条安在!”
左右龙子龙将,皆俯首听命。
敖闰遂下敕令:先收宁陵周遭所有水泽,断彼负水之源,令其不复能以肉身济民;再遣麾下神将,统水府甲士,驰赴宁陵,擒获黄蛟,押归水府勘问治罪。
龙王号令既出,水府雷动。
数员西海神将,披鳞甲,持浪戈,领数千水族兵卒,离龙宫,踏浪凌空而来。
但见云气翻涌,寒雾漫空,虽不兴雷雨,然一股凛冽龙威,遥遥覆压宁陵全镇。
此日方升,天尚微明。
镇民忽见郊野河涧,本是黄蛟千辛万苦点滴蓄下之浅流,骤然被无形之力收摄。
沟渠中涓涓积水,倏忽之间,汩汩升腾,化为白雾,消散虚空。
田陇间方才浸润之土,转瞬复归燥硬;方才稍稍复苏之禾苗,复见萎蔫。
镇外百里大河,虽本源不竭,然龙王施禁制,凡黄蛟张口欲吞,则河水自避,不复得纳半滴。
一瞬之间,数日黄蛟奔走血汗所积之微泽,荡然无存。
镇中百姓见此变故,哗然惊惧。
今日才得一线生机,转瞬复堕绝境。
老幼奔走相告,面有惶色。
方才尚感念假龙君之德,俄顷之间,水迹尽消,复见赤地。
是夜,黄蛟又如往日,潜出龙王庙,驾疲弱妖风,奔赴大河,欲复吞水归镇。
及至河畔,张口狂吸,而河水盘旋规避,咫尺之水,竟分毫不得入其口。
屡试屡空,竭尽残余妖力,终不能汲得一滴。
黄蛟大骇,心知必有大能追责于己。
正彷徨之际,半空之中,水府兵甲轰然显现。
数员龙宫神将周身水光缭绕,戈戟映月,水族列阵,布于星河之下。
神将声震旷野,厉声宣水府之命:“黄蛟听敕!汝无玉册,未受天封,敢窃龙神祠庙,盗享人间香火,僭居神职!今奉龙王法旨,收其水泽,拘汝归海,听候勘罪!不得抗拒!”
一时间妖风为之顿滞。
黄蛟立身半空,金鳞瑟瑟,既无反抗之心,亦无遁逃之计。
数日昼夜奔波,妖元早已耗损七八,而今水泽被收,外援断绝,孤身面对水府重兵,大势已去。
云端之上,智宸三人隐于暗影,尽览此一幕。
赵平安见此,心中恻然。
这黄蛟本无大恶,只因一念愧歉,不惜殒身劳苦,欲救万民。
善念尚未得竟,而神罚已至。
赵平安蹙眉向智宸道:“老师,这黄蛟本心非奸,徒以一念之善,罹此重谴。龙王执律,固为守天条;然不察其情,尽夺民间仅存之水,使数千生民复陷旱灾,是何道理?”
玄荼亦道:“论法,蛟罪难辞;论情,则其行可悯。天条如铁,却不问人心善恶?”
智宸神色凝重,仰望半空列阵之水府神将,又俯视下方惶惶不安之宁陵镇。
一边是水府天条森严,僭祀之罪昭然;一边是黄蛟恻隐之善,百姓嗷嗷待哺。
如今水部神将奉龙王敕命,振浪扬威,将收缚黄蛟。
只是此蛟数日以来,竭一身妖元,往来百里川泽,以躯为器,负水溉田。
虽窃祠庙之香火,而无噬民害物之业;自知僭妄之过,常怀愧悔,昼夜奔走,冀以微劳,补其非分。
连日汲水,鳞甲凋敝,精气耗损泰半,孑立风霄,既无抗御之勇,亦无遁逃之谋,惟垂首敛鳞,待水府执缚归罪。
云端暗影之中,智宸默观其事,照见因缘本末。
黄蛟犯窃祀之愆,是为业;悯生民之枯槁,是为善。
龙王执水府条宪,收全境水泽,将使数千黔首复蹈旱荒之苦。
然大乘之教,戒为体,悲为用;持律而废慈,非真律也;行慈而越戒,非真慈也。
若坐视善类罹刑,苍生复困,违背自己护念众生之本心。
故而智宸不再隐迹,袍袖一展,清净梵光冲破夜霭,挺身出离冥霭之间。
赵平安与玄荼相随,立于其后。
水府诸将忽见智宸横拦,尽皆错愕。
为首神将按浪戟厉声呵曰:“哪来的和尚,敢阻水府行罚!黄蛟盗占龙祠,僭受烝尝,罪著天条,龙王法旨已下,你何故阻拦?”
智宸合掌,神色湛然,不起嗔忿,唯存菩提悲悯,声彻层霄,上达龙宫:“贫僧非欲纵恶庇妖,亦非敢轻渎水府典章。然闻佛云:‘菩萨于一切众生,起大慈心,见苦则救’。事有关生民休戚,不敢缄默,今请龙王。”
言罢,音浪穿云。
西海龙王敖闰居水晶之阙,便听佛音入耳,神念一动,化显法身于云巅。
沧溟玄气滚滚周遭,龙目威怒,龙须奋张,俯瞰智宸,声如潮吼:“六道各有分限,神妖各有秩位。天道迁流,但循业报,本无好恶喜怒。此蛟未受玉册,妄窃祠宇,夺吾香火,乱水府之规,罪岂容贷!你修行有成,既为沙门罗汉,为何擅干神道行事?”
智宸面对赫赫龙威,身如山岳,不为威势所慑,引佛家缘起之理,从容而对。
“龙神谓天道无分善恶,是也。然佛说诸天,亦为六道众生,神道威灵,本依人间众生心业二力而建,香火供奉,皆出自万民之善念善业。神之威,非独天授,实禀人道气运以为根柢。
今宁陵阖境干旱,田土坼裂,百姓焚香叩祷,求救于龙神。大王居水府尊位,默然不应,坐视苍生陷干旱饥馑之苦。若非此黄蛟,不惜残躯,往复奔波,以血肉皮囊运载河水,则斯地禾稼已尽,老幼流离。
大王不垂愍于受苦之民,不察众生颠沛,先尽收蛟辛苦所得涓滴之水,使万民重归焦土。天道固无爱憎,而神道依众生而立。若置生民苦厄于不问,神道安乎?”
西海龙王敖闰闻言,龙颜益愠,海波遥震:“旱涝皆宿世共业所感,非吾私意可以改易,岂得为一妖之小善,便弛万古之条宪!”
智宸又双手合十,声振旷野道:“佛说:受他供养,必当酬其恩;食其施,而不救其患,是为负恩之愆。祠庙之建,塑像立位,本为大王。黎民捐财杀牲,岁岁奉香,非徒事虚礼,盖以神居其职,当护佑一方,弭灾捍患。
所谓神职者,不在冕旒封号,而在负荷生民之望。
居神之位,享万民之香火,便当履神之责。
若徒安受血食,遇灾则推曰共业,遇难则诿之定数,晏然高坐水阙,不一垂念下土之苦。
受其奉而不任其责,虽有神名,何以为神?又安可安然歆受亿兆叩拜之供?
宁陵之民祷而无应,反待一介蛟类,代行济旱之劳。设使诸神但享威福,不恤众生,则人间何用立祠奉祀?”
西海水府众将闻此,皆默然无语,戈戟微微垂落。
那黄蛟立于侧,听闻智宸此言,援法理、引佛义为苍生申辩,鳞间隐有悲泪,坠作点点寒露。
云下宁陵镇,已有百姓睡梦惊回,仰瞻天际神光,遥遥闻半空辩难之声,惶惑不知祸福将至。
龙王怒而斥曰:“妖终是妖!纵行片善,僭窃神祀,即是紊乱位次。若异类皆可踞祠代神,天秩荡然矣!”
智宸神色愈肃,融会戒律与慈悲之本:“贫僧固知黄蛟有过。无敕而居神宇,窃受香火,此罪昭昭,非谓可全免。然神道天条,本为护众生,非为肆罚。刑罪者,当罪造过之人,不宜迁怒无辜黎元。
今大王惩一蛟,而尽夺一镇之水泽。有罪者唯黄蛟,而数千百姓,未尝造恶,乃随而受困。以万众之颠沛,偿一妖僭越之罪,是岂神道应行之事耶?
《大涅槃经》有云:大慈者,不简怨亲,普念群生。天道虽无情,然神道承众生心力,当体念众生苦。若徒守律文之迹,不顾万民之危,纵罚得妖物,失却亿兆民心,于神道,于水府,又何益哉?”
智宸三问既毕,长空寂然。
皓月悬于中天,夜风卷过枯畴,万籁俱息。
赵平安侍于后,心神震荡。
昔日只知神尊妖卑,天条不可违。
今日方悟佛家深意,律止作恶,悲救受苦;执律而舍慈悲,非菩萨道。
世间法相有高下,而众生苦乐无贵贱。
神固尊贵,蛟固异类,百姓之渴,实为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