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收回威压的瞬间，族老中一位上了年纪的当场喷出一口老血，身子晃了晃被旁人扶住。
他没多看，目光转向史有道：“族长，我带孩子和妻子回来看望母亲，不知小叔和母亲现在生活在何处？”
史有道连声应着，亲自引路穿过回廊，停在一处挂着“芳华院”匾额的院前。
陈长婉抬头看了眼，嘀咕道：“名字还蛮好听。”
院子中一个练气一层的小女孩正在帮妇人择菜。
小姑娘边择边念叨：“娘，父亲跟三哥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听说王家酒楼的灵鱼可滋养了，你说他们会给我带一份啊？”
史母摸着女儿的头，丈夫这次去坊市打算将史诗卖给王掌柜给小三铺路的。
唉，老大没灵根，现在帮丈夫处理凡间的族务，老二早被丈夫卖给仙人做妾了，如今膝下有两个闺女。老三是金木火土四灵根，老幺史诗则的天灵根修士，灵气亲和度一寸有余，可惜丈夫还是选择将老四卖了，为老三铺路。
他抬起头，想收回心里的委屈，可抬头却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站在院外，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了。
呜咽声从嗓子里漏出来，压都压不住，手里那把菜更是被他掐烂了。
史诗顺着母亲的视线扭头，看见院门口站着的陌生男子和抱着孩子的妇人，一脸茫然。又瞧见族长陪着，更摸不着头脑了，正想开口问，族长已经笑着介绍起来：“史诗，这是你堂哥史书，回来看望你母亲。”
史诗腾的站起身：“你就是史书？你知道娘有多想你吗？你知道娘因为你哭了多少回吗？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能不回来看看她？”
史书没应声，只是看着母亲。
史母已经拉住了史诗的胳膊，嘴里念叨着些不成句的话：“小书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本以为进入苟家会有一个好前程，不料苟家一夜之间被人给灭了，造孽啊！”
史书看向母亲一字一句道：“三岁那年父亲走了，你护不住我，我整日被族人欺负，他们将裹了泥土的馒头往我嘴里塞塞，四岁，他们越发过分，族老和小叔抢夺父亲遗留的土地和产业，你成天以泪洗面，更顾不上我，若不是族长将我从河里捞起，我早就死了。”
“回家你见我浑身湿透，我委屈的抱着你说着他们是如何欺负我，你只是一味叫我忍让，我忍了，可他们却越发过分。这苦的确是跟着你吃的。”
“族里的孩子什么样你真的不知道？五岁那年，我摔了个狗吃屎，小叔直接将我卖给了一个老虔婆，你知道我一个五岁的小娃娃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吗？”史书嘶喊质问着自己的生母。
史母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淌，半天挤出一句不成调的话：“我......我.....小书，我.....”
史书看着可怜的母亲，忽然释怀了：“我已经入赘了！”
这一刻史母彻底呆在了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靠在石桌上，缓了好几息才猛地站起来拽住史书的袖子：
“入赘，入赘了？？！”
小书，娘给你存钱了，给你娶妻生子，你怎么能入赘，你怎么会想不开当了赘婿？你不能是赘婿，不能，绝对不能！
史母连忙去屋内取出首饰盒，一件一件的塞给史书，“这是布坊的、这是酒楼的、这是染坊的......还有这些百两银票，你都拿着！”
史书目光冰冷，那店铺的房契和银票就随风落在地上，史母慌忙跪下去一张张拾起来又往他怀里塞，手抖得厉害，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整个人像魔怔了似的。
陈长婉怀里的娃娃被这场面吓着了，哇地哭出声来。
史母闻声抬头，看见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那张脸和小时候的史书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鼻子无一处不像。
她想起了史书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小一个，在他怀里呜哇呜哇的模样，可随后无数虚假的画面冲击着她的神经，一个五岁的小娃娃是如何在苟家生活的，又如何被一个老虔婆欺辱的，寒冬腊月穿着破袄子，吃不饱穿不暖，还有那方面，他........。
这一刻，她情绪被自己的幻想彻底击溃。
“不不不，这些都不是真的，这些都不是真的！”她突然尖叫着往后缩，不愿接受脑海中的画面“你不是小书，我的小书已经死了，死了阿！哈哈哈哈！定是被那老妖婆害死了。”
史书看着母亲时而哭喊，时而傻笑的疯癫模样，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猛地一松，酸涩翻上来。
他输送一丝灵力稳住史母的心神，同时也看见了母亲鬓角的白发——她，老了。
史诗扶起母亲，她不知道史书的遭遇，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扶起母亲。
陈长婉抱着小男孩走上前去，把小奶娃往史母跟前凑了凑：“母亲，小书过的很好，一切都过去了。怀里的小男孩抓着史母披散的头发，好似唤起了她一丝理智。”
史母伸出手指，却被小奶娃抓住，小奶娃嘻嘻笑道，露出泛白的牙床，抓着头发就往嘴里拽。
她赶紧把头发抽回来，低头看着那张笑脸，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她伸手想碰孩子的小脸，却被小奶娃一把攥住手指，牙床磨得她指腹痒酥酥的。
“我们家书宝长牙了，”她声音忽然柔下来，喃喃道，“过两天让你爹给你弄根磨牙棒好不好呀！”
她抱着孩子转身回了屋，陈长婉的灵识悄悄跟上去，看见史母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的小木箱。
打开小木箱，里面都是史书小时候的玩具，那根磨牙棒有些发霉了，拨浪鼓上的红漆也褪去了，几块用丝绸缝的玩偶。
她半跪在箱子里拿起拨浪鼓摇了摇，干涩的响声在屋里回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包被上。
“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可这诺大的史府却容不下他们孤儿寡母”，她声音极轻，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那早死的丈夫听，
“你是为了史家肝脑涂地，可怜我们娘几个都成了别人手里的玩物。”
“我恨，我恨啊！”
史书站在门外一字一句听着史母的诉苦，一幕幕回忆出现在脑海，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母亲，我入赘的是修仙家族，你以后不用在担心我了，这是婉儿，我的妻子，刚生产不久，我们就不久留了。
我此次回来，是为了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