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灯火皆熄,城外虫鸣渐起。
“柳烟雪!”
夜风自山坳间倒灌而上,将怒喝中的切齿之声吹得支离破碎。
月光下,老松横枝之上,一道身影背靠树干,一条腿垂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手中把玩着一块残片。
残片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黑沉沉地泛着一层暗红,恍若经火燎过、被血浸过。
沈玥的声音自树下低低传来:“天衡山庄的人。”
柳烟雪这才偏过头,居高临下地望了那人一眼,又扫了扫他身后诸人:“天衡山庄的金手,怎么也伸到这等荒山野岭来了?也不怕折了爪子?”
男人面色阴沉:“交出东西!留你全尸!”
“哦?”
柳烟雪自树上滑下,落地刹那,身后林中无声无息地站出六道身影。
那块残片在指尖一挑一翻:“天衡山庄的金手,就这么急着让我砍么?”
男人目光越过她身后,似已猜到什么:“怪不得近来的线索全断了,原来是你在截胡!”
声音里透出彻骨寒意:“如此说来,遗迹这边的浑水,也是你们搅的?”
柳烟雪将残片往袖中一收,歪了歪头,沐着皎洁月色,满脸嬉笑:“那又如何?”
“你坏了规矩!”
“规矩?那算什么东西?能吃么?”
男人上前一步,身后十三人同时亮出兵刃。
刀身在月光下一片雪亮。
柳烟雪身旁的沈玥面无表情,右臂缓缓自背后拔出那柄窄剑。
剑尖斜指地面,月色自剑身上滑过,宛如银蛇。
“杀了!”
柳烟雪身法极快,快到无人看清她如何动作。
离她最近的一名天衡山庄弟子刀尚未提起,喉咙上已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血后知后觉地涌将出来,那人瞪大双眼,捂着脖子跪倒在地。
沈玥紧跟着切入,短剑只走最为有效的线路,从一人肋下刺入,拔出时带出一蓬血雾。旋即格开突袭之刃,另一只手如变戏法般又摸出一柄短剑刺出,逼退一人。
但天衡山庄之人亦非土鸡瓦狗,那为首男人低喝一声:“阵!”
同时发出信号,召唤附近人手。
剩余之人迅速收缩为两个三角阵型,将柳烟雪与沈玥分隔开来,一时刀光翻绞,逼得后至几人一时半刻近不得身。
混战彻底爆发。
整片松林在刀剑交击声里仿佛被生生撕裂,金铁相撞声、脚步踏碎碎石声、利刃入肉声、压在喉间的闷哼声,混作一片。
空气愈发黏稠,松脂气味被血腥气彻底盖了过去。
柳烟雪的身法极快,但快之外,更多是一种令人后脊发凉的精准。
对方刺来的刀势尚未走完,她的剑已贴着刀身滑入,削落三根手指。
有人自侧面试图偷袭,她连头也未回,左手翻出一柄匕首,反手便送入对方腰侧。
天衡山庄之人虽实力算不得顶尖,却极有默契,攻杀节奏亦极稳。哪怕眼见同伴一个个倒下,也无一人溃逃。
那男人死死盯住柳烟雪,亲自带人攻杀。
甚至下令以命相搏逼出破绽,每一刀都卡在柳烟雪换气的间隙,步步紧逼。
沈玥被四人缠住,右臂已挨了一刀,血顺着剑柄往下滴落。
但她似乎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剑势反而愈发凌厉,硬生生自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将几人斩翻在地。
柳烟雪缠斗之际突然一个变向,足尖一点,整个人横掠而出,撞入围杀沈玥的几人中间,为其分担。
短剑斜削,当场刺伤一人后颈,反手再刺,将另一人从肩至胸豁开一条血口。
那男人的刀紧随其后,已至她后心。
沈玥一步抢上,窄剑横架,硬生生接住这一刀。
刀剑相交瞬间,沈玥整条左臂都震得一颤,脚下却半步未退。
“换地方!”
柳烟雪不再恋战,一脚踹开近前一人,反手拉住沈玥往林外掠去。
天衡山庄之人只剩五个了。
那男人浑身是血,却仍然追将上来:“她没力气了!一个都别放走!”
林外,柳烟雪脚步缓了下来。
“还撑得住么?”
“死不了。”
“那就继续!”
她松开沈玥,转身,一步一步朝追来的五人杀了回去。
天衡山庄那五人呈扇形散开,刀光在月下连成一片。
男人走在最前,刀尖滴着血,声音沙哑:“柳烟雪,你实力倒是有所长进,但我便是死,也要将你们拖下来!”
“那也得你能撑到你的人来!”
剑尖点地,她整个人弹射而出,这一次不同于先前的灵巧诡变,而是极快、极狠,带着一股摧人心神的戾气。
剑锋破空,如蛇信子般一沾即走,每一剑皆不落空。
月光照不透的密林,成了她最熟悉的猎场。
一个接一个的人倒将下去。
有人被割断喉咙,有人被刺穿心口,有人连刀带臂一同被削断,倒挂在断枝之上尚未死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
最后只剩那为首之人,他发出的信号始终不见有人来援,也不知又出了什么变故。
他被柳烟雪一剑拍在刀身之上,震得单膝跪地,虎口鲜血长流。
柳烟雪的剑尖抵在其眉心。她虽有些狼狈,却丝毫不影响她居高临下掌控对方生死的姿态。
“天衡山庄!”
柳烟雪声音里满是讥诮:“不是什么东西都是你们能染指的!”
男人死死盯着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天衡山庄今晚死了十三个人,你可以去与他们团聚了。”
柳烟雪缓缓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人能听见:“那遗迹里的东西,你们若再伸手,我连你们的算盘一并砸了!”
剑光一闪。
男人身子向后倒去,双目仍狰狞地睁着,喉咙处多了一道口子,血喷涌而出,足足够他死上好几回。
柳烟雪立于原地,青丝散了一半,半边脸颊溅满鲜血,青灰劲装已完全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之剑,在衣摆上一点一点擦拭干净,方缓缓吐出一口气。
山边天际已渗出蟹壳青。林子里弥漫着死气,草叶上挂着的露水落将下来,与地上的血混在一处,一滩一滩地往低处流淌。
沈玥靠着树干站着,左臂已抬不起来,脸色白得骇人。见柳烟雪转身,方低声道:“死了四个。”
“嗯。”
活下来的,除了她与沈玥,只剩两个身上带伤之人,一个断了三根肋骨,一个小腿挨了一刀,走路都有些费劲。
“收拾一下,撤。”
她行至那为首男人身旁,弯腰自其怀中搜出一块铜牌,看了一眼,丢给沈玥:“好好敲上一笔!”
柳烟雪望着天边愈发明亮,将剑重新别回腰间:“夜无痕放出消息这事,黑锅竟落到咱们头上了!”
晨雾自谷底翻涌而起,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渐渐吞没。
柳烟雪和沈玥带着剩下的两人,沿着山脊缓缓往下走。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天地都在替她遮掩。
血一滴一滴,自她垂着的指尖滑下,落在草叶之上,艳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