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是温暖的,本该抚平人们心中的烦躁,但忙碌了月余的驿站役卒并未感到舒适,相反,他们隐隐有些不安。
因为正常来说,荡妖城的物资车队会在巳时之间赶到驿站休整,可是现在已经贻误了两个时辰,车队只有去的,没有回的。
终于,在焦急的等待中,远方疾驰而来的骏马打破了驿站的宁静。
“怎么只有马?车呢?出什么意外了吗?”
一个役卒疑惑地问道。
“不对,这不是早上刚休整过要赴往荡妖城的车队队长吗?他怎么自己回来了?”
一个观察仔细的役卒惊呼。
“带回来了个小道士?”
马啼渐歇,役卒们一拥而上,这才见到马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水,快去拿水!”
役卒牵下马匹,将少年扶进了屋中,喂了些水和食物,听着队长说起情况。
夜雨陵睁开眼的时候,摸了摸怀里的东西还在,背上的包裹也没有打开,不由放下心来。
他试着想要从舍内的床铺上下来,但脱力的身子并不允许他这么做,只能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平复下心情,在心中思索起说辞。
抬起头,一群人正围着载他前行的车队队长争执不断。
一个役卒见他醒转,连忙凑上前来,把他扶起,不敢置信地问道:
“就是你说的荡妖城破了?!谁让你说的?!大妖又是怎么回事?!”
夜雨陵缓了缓神,虽然紧张,但还是有条不紊地开了口:
“是孟无殇孟宗师托付我出城报信的,有比城还高还大的大妖来了,城里的人都去阻挡了,他说大妖来了,城要破了!”
说起城破,夜雨陵忙催促道:
“对,援兵,有没有援兵,快救救他们啊!”
役卒听后和同僚对视一眼,对大妖的说法显得有些鄙夷可笑,不约而同地怀疑道:
“孟宗师,大名鼎鼎,你有什么凭证?此事非同小可,要是消息有误,掉的可不止你我的脑袋!”
夜雨陵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当即抽出一个信封,正要递出去,手一僵,就这么悬在了空中,开口道:
“这是孟宗师让我转交的信件,我想算得上一个凭据。”
捏着信件的同时,他还补充道:
“在我被送出城前,还碰见过一位姓左的和一位姓叶的黑袍人。”
其中一个役卒神色大变,道:
“左宗师和叶宗师?黑袍,是了,宗师当值,镇杀逃兵......”
他心中的怀疑稍显动摇,但还是不敢置信,毕竟宗师轮守城门隐于暗处,素不现身,但终究可能有人注意到他们。
至于左叶二位宗师,皆是有名有姓的人物,除此之外还有李赵彭燕等许多宗师存在,倒也不足为信。
侥幸的目光望向信件,役卒默念起了封皮上的内容,所有人都侧耳听着:
“安平城西府街秋氏宅邸,爱妻秋白夜收”
秋白夜,确实是那位孟宗师的妻子,信封处落有印记,隐约还有通脉宗师的真气痕迹,想来做不得假。
役卒多么希望这是一个幻觉,可心中已然信服,身体也先他的知觉做出了反应。
他如同经受晴天霹雳,有些恍惚地退了几步,瘫坐在了椅子上,良久才沙哑开口:
“这是真的。”
这位从事多年的役卒此时双目无神,绝望地呢喃着。
“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还会有大妖呢?”
驿站中,有些人疑惑,有些人绝望,零星几个役卒离开了驿站,不知是被吓得逃了还是要去通报求援。
夜雨陵是留下来的人里疑惑者的一员,在其他人犹犹豫豫的时候,他忍不住喝问道,尽管在其他人耳中听来还是稚气未消的童音。
“大妖到底是什么?孟宗师托我来报信,可不是看你们唉声叹气的!”
一个役卒抬眼瞥了夜雨陵一眼,又看了看其他疑惑的人,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然而他于心不忍带他人陷入绝望,不代表其他知情者有这份心情。
“妖兽冲击,我们南丰国有武夫可挡,妖精侵袭,还有宗师可敌,便是百年无一的妖灵,也有玄蜕真人能守城退敌。”
他咽了口唾沫,缓了缓气,颓丧地继续道:
“可大妖,相传无数年前同仙人曾有一战,推山毁城,开河辟海,实非人力能敌。”
“千年来妖灵都几乎绝迹,荡妖城零零散散地抵挡着妖兽妖精的侵袭,压力不小,但也不大。”
“谁会想到,谁又能想到传说中的大妖会现身?没救了!全完了!”
夜雨陵听闻此言,心中惊悸绝望蔓延,总算是清楚为何孟宗师会笃信荡妖城必破了。
玄蜕境都不配为大妖的对手,何况城中连玄蜕境都没有一个。
他只见到了几位通脉宗师,听情况连所谓的妖灵都不一定能挡住,直面一个大妖,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玄蜕境都无法匹敌,那岂不是.....”
夜雨陵心中想到了什么,一时语塞,环顾四周,有人默默颔首,显然听出夜雨陵的忧虑。
荡妖城破了,朝廷的那位玄蜕境也危在旦夕,不,哪怕那位玄蜕境尚在巅峰,南丰国,似乎也注定会走向灭亡。
念及此处,已经看见死亡再度招手的夜雨陵不禁消沉起来,可想到怀中的信,他精神一振,开口问道:
“有人知道安平城在哪吗?我想,孟宗师的托付一定要完成。”
孟宗师把一切都交给了他,夜雨陵不想辜负这位为他散发善意,讲述知识,甚至留有救命恩情的人。
虽然孟宗师有些喜欢自吹自擂,但那份帮助和善意实打实地让夜雨陵感到人情温暖。
役卒们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一群被抽了脊梁的人,谁也懒得先动。
最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役卒抬手朝东南指了指,自顾自地丢出一卷地图:
“沿官道东行,绕过青石渡,再翻过雁回岭,安平城就在岭下的平川上。脚程快的话……四五日吧。“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荡妖城破,等大妖的消息传开,你一个人走,怕是不会太平。“
夜雨陵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弯腰捡起地图,密密麻麻的注绘看得他目眩神迷。
费了番功夫,他终于看到了荡妖城所在,也找到了安平城的方位,摸了摸身上那件半旧道袍的怀袋,将地图卷好塞进袖中,朝老役卒拱了拱手。
“多谢。“
刚走出驿站,他不由自主地望向西方,那里有阴云汇聚,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悲恸。
与悲恸齐来的,还有一道朦胧的身影,似是天意昭示众生,为何而伤。
白须老道,仙风道骨,着青灰道袍,手提三尺青锋,却在须臾间化作泡影。
看到老道身影的一瞬,夜雨陵怔然,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青灰道袍,想起了当初飞射而去直赴荡妖城的山崖,那是比看见大妖一角还要让他震撼的仙法。
这么强的人,也会死?
夜雨陵不敢置信,可天地为之哀悼已是事实,容不得他不信。
强行按下心中的波澜,他反倒笑了起来,笑得很轻松,笑得很无奈。
死亡已成定局,还是活好当下,至少不能负人所望。
不过他没有放缓脚步,而是心生迫切,毕竟荡妖城大概早已被破,离那里算不上太远的安平城也可谓岌岌可危。
要是不能在大妖之前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