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他白天赶路,晚间又走了半宿,第二日行路时至黄昏,投宿补足干粮后,精神奕奕地入了雁回岭,此时已然走了大半路程。
行路途中,夜雨陵又断断续续地试了十几次立桩,每一次都快到撑不住的时候才停下,坚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差不多能有一刻多钟。
当然,进步颇大的原因不止他的反复尝试,或许还有一个原因——这两日他单是吃食就花了上百枚铜钱,吃的东西都是他曾经不敢奢望的肉食。
他能明显觉察到自身力量的壮大,背上沉甸甸的包裹就算是最好的参照。
夜雨陵不知道这进步的速度是快是慢,又或者只是大补之下让他孱弱的身体勉强到了正常水准。
雁回岭的道路远不如刚苏醒时走的青石山路,蜿蜒曲折错综复杂,和夜雨陵印象中的山路相差不大。
借着凿洞小心翼翼地攀上崖壁,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桥横渡峡谷,日薄西山,临近黄昏,夜雨陵立在桥头,犹豫着要不要连夜赶路时,一座林间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眼前。
庙宇不大,但很新,青砖新瓦,红漆刷在门楣,像是刚盖好的一样。
夜雨陵看着有些眼熟,总觉得像是修葺后的林村破庙,和当年他想象又渴望的‘家’相似无比。
庙的门扉半掩,透着些暖意,他眼里失了神,道了声叨扰,快步进入其中。
刚过门扉,夜雨陵的怀中忽然有个东西灼了一瞬,摸了摸放在那里的信件和瓷瓶,只当是错觉,不再多想。
庙里没有灯火,却亮堂堂地一片,夜雨陵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打量起里面的一切。
祭台上的神像姿态端庄,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其下没有供桌,也没有蒲团。
按理来说,这么新的庙,供台蒲团总不能和林村破庙里的东西那样被其他人搬走吧?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布局,夜雨陵心中生出些不安,下意识看向了庙中一角,果然看到了一张崭新草席,顿觉毛骨悚然。
“巧合吧....庙里的东西都这样.....”
夜雨陵有些自欺欺人地想着,看着漆黑一片的门外,不由自主地把行囊卸下,掏出些肉干啃了起来。
他一边啃一边留意周围情况,紧张兮兮地,连‘美味’的肉食都有些难以下咽,良久无事才放下心来。
肚子填得七七八八,夜雨陵脱了长衫,旋即站定,开始立桩,坚持不住了就歇上一会,缓得差不多就继续。
直到筋疲力竭,浑身酸痛的他才半披上长衫,无力地倒在草席上酣睡起来,这些天入眠全靠这般才能‘安稳’。
睡了不知多久,夜雨陵是被凉意激醒的,像是有只森寒鬼手在他身上摸上摸下,激起满身疙瘩。
睁眼时庙里亮堂堂一片,没有灯盏,光亮却从四面八方涌来,照得青砖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纤毫毕现。
‘天亮了吗?’
他坐起身,四肢像被抽空了力气,揉了揉酸胀的脑袋,强撑着身子穿上了长衫。
拢好衣襟,系着腰间绑带的时候,他的目光瞥向门外,愕然发现仍是漆黑一片,眨了眨眼睛,漆黑忽地变作了紧闭的门扉,又一眨眼,鲜艳的红漆也被染了上去。
夜雨陵系腰带的手指顿住了,他滞着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是我的错觉吧?”
心中念头刚起,他赶忙把包裹背起,就要推门而去,就在碰到门的刹那,先前睡梦中的冰凉触感又出现在了脊背,夜雨陵身体一缩,赶忙蹦开。
回头看向方才所在,却什么也没看见,隐约间倒是听见了几声呢喃。
‘香,真香,这么嫩的肉,这么鲜的魂——一个凡人,怎么比通脉境还要诱人?’
夜雨陵身子一紧,挪着步子刚要背靠墙壁,眼前猛然一黑。
他趔趄了一步才站稳,脚下是实实在在的泥土,踩下去微微下陷,带着夜露浸润过的松软。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清冷冷的,照亮了不远处那座摇摇晃晃的木桥。
桥面的木板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一把年久失修的老嗓子在哼着什么调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没有青砖,没有新瓦,没有红漆门楣。
方才走出来的地方,不过是一片野草丛生的平地,几块乱石散落在枯草间,月光照得石头表面泛着青白的光。
那座庙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可脊背上那股凉意还没散,像有根冰凉的指头顺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慢慢滑下去,不急不缓,带着某种品鉴的意味。
‘凡人,凡人,送上门来的珍馐美味.....可惜啊,可惜,我无福享用哪.....’
阴森森的话语在深夜中尤为可怖,夜雨陵身体僵硬,循声望去,只见到一团隐约可见的灰白雾气。
那就是故弄玄虚的东西?
夜雨陵盯着雾气,不敢轻举妄动,心中还在揣测,可下一瞬,明明雾气还在那里,身上却又擦过一抹凉意,嬉笑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
‘嘻嘻嘻,我在这里哦....看来真的是个凡人呢~’
鬼魅的踪迹飘忽不定,一会摸他的脸,一会碰他的手,然而夜雨陵半分痕迹都觉察不到,只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无论他是跑还是藏,鬼魅如影随形。
片刻之后,夜雨陵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着倒在了地上,身上的凉意久久不散。
在无法动弹之前,他挣扎着从瓷瓶里倒出颗灰扑扑的椭圆丹药丸,药香浓郁,闻一口便使他精神一振。
见效如此猛烈,生出些气力的夜雨陵赶忙把丹药含进口中,不由希冀着通脉宗师卖十灵钱一枚的复苏丹能发挥奇效。
他仰头只一咽,忽地再度脱力跪倒在地,好在丹药在惊险中已经安然入腹,只待奇迹的发生。
‘哇!你还有这种好东西,先别多吃,别给自己吃死了,等我消化一会儿再说。’
然而伴着一声惊呼,仍旧无力的结果令他如坠深渊。
夜雨陵能觉察到药效在体内绽放,但炽热的火焰还没燃烧,就被一股冷水泼灭。
他躺在地上,四肢冰凉,只有意识还勉强浮在水面上,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而鬼魅似是‘吃’得尽兴,话也多了起来,但夜雨陵听得模糊,也无心去听:
‘你从哪来的?怎么又有堪比玄蜕宝药的绝世宝丹,还有玄蜕真人才可能拥有的灵韵?甚至有件不强不弱的玄蜕秘宝随身?’
‘可惜啊可惜,要是那秘宝强上些,我就不挑你下手了。’
‘说起来,我看你机缘不少,可身体底子又太薄,难道出身大族,因为炼体不成被赶出家门了?’
‘不对,你这才十二三岁的年龄,奇怪,奇怪......’
鬼魅到这儿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斟酌,可没多久,它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倒像是受了什么伤,缓了缓劲才催着夜雨陵再吃一枚复苏丹。
见他没反应,装作恍然的模样,贱兮兮地说道:
‘噢,忘了你动不了呢~’
旋即,在夜雨陵的惊恐中,他失去知觉的身体动了起来,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瓷瓶,虽然僵硬得跟石头一样,却还是成功把丹药喂进了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