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流入身缭绕又迅速消散一空,将要沉没的意识被药力勉强维持着,或许是鬼魅放开了掌控,又或是鬼魅渐渐虚弱,他终于能听清鬼魅戏谑的话了。
‘嘿嘿,这下舒服多了。’
一枚,两枚,三枚,随着五枚复苏丹入腹,夜雨陵已然有些麻木,而鬼魅依旧在絮絮叨叨,话里话外却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美的作品。
这也让夜雨陵心中多了些不好的预感,他的结局或许不止死去。
‘不愧是沾着灵韵的肉体,散了五枚丹药还没到极限。唉,谁叫我追求完美呢,为了光明的未来,付出些代价也是必要的.....’
它的话里透着些得意,注意到夜雨陵的意识还没沉沦,不禁问道:
‘小子,你是什么运道,这身上的灵韵看着可不像玄蜕能有的东西啊,莫非,你吃过传说中的灵药?’
鬼魅的话一入耳,夜雨陵就想起了山中的道观,可他也只能想一想,只能听着鬼魅自问自答:
‘嗯,也不至于,吃了灵药肉身就不会这么虚了....你要是吃过灵药好了,我也不至于苦哈哈地奠一奠基础。’
又是一枚复苏丹入腹,夜雨陵趁着恢复一瞬的功夫,勉强吐出了一个字:
“杀”了我。
鬼魅应该是听到了他的话,也猜到了他的想法,诡异地笑着:
‘安心,可别想着死。我可是在帮你,这十枚丹药散在体内,靠着那一丝灵药的韵味,最差也能塑出个炼体境的武夫呢!老老实实等到结束,我让你体会一下如何?’
说着,它又控制着这具身体吃了枚丹药,见大功将成,毫不掩饰地讥讽起来:
‘等到几十年后,你这具身体可能就已是玄蜕真人坐镇一方了哦,说不定,还会更进一步,让我重回那个境界呢~’
‘可惜你注定魂飞魄散,再也见不到那幅光景。这具身体修炼的苦难,就让我帮你代受了,哈哈哈.....’
服用丹药的间隔越发短暂,第九枚和第十枚丹药几乎是同时服下的,没一会,身上冰凉的触感渐渐脱离,身体的知觉丝丝缕缕地回来。
鬼魅并非诓骗他,而是切实准备让他重掌身躯,显然很是自信能重新控制住自己。
黑云遮住皎洁月光,世间漆黑一片,在此时夜雨陵眼中却不算多么昏暗。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浑身上下奔流着的血液中泛出能被清晰感知的异动。
无需他刻意掌控,一股如臂使指的特殊力量丝丝缕缕地自血液中被淬炼而出,掺杂其中,流转弥漫周身,应该就是所谓的‘血’。
吞吐之间似有一股热流在身内流转,混杂在‘血’中,虽然无法控制,但也在呼吸中温养体魄,和当初挨孟宗师那一推后多出的东西像又不像,想来就是所谓的‘气’了。
血可炼,气可感,气血已成,他确实已经踏足炼体境了,以十二岁的年纪。
‘如何?气血应该已经滋生,现在有没有什么不适?’
鬼魅的身形依然飘渺,但夜雨陵已经能隐隐有所觉察,这是一种预感,十分奇妙。
他没有回答,而是默默调动起了体内的气血,不过这种小动作并没有逃过鬼魅的‘眼睛’。
在夜雨陵蓄势待发将要离弦之际,冰冷的凉意贴在了他的眉心,而他完全无法反应,身子一僵,重重躺回了地面。
鬼魅的速度太快了,静滞时或许还能感知,可动起来就难以辨别,何况自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刚修出气血,就能初步运用.....天赋真是不错,看来是没有问题。’
鬼魅的话中窃喜和自豪交杂,落在夜雨陵耳中却是冰冷彻骨的宣言。
肢体僵硬,知觉不存,和刚才许久一般无二,可这次,鬼魅一声不吭,像是全神贯注分不出心。
他能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扭曲着钻入身躯,胸前闪过若有若无的炽热,但很快也和他一样,如风中残烛般被一股冷意吹灭。
拼尽全力的挣扎徒然无功,残存的意识旋即被拖进洪流。
一片湖,或是一片海,封存着密密麻麻的画面,有的模糊,有的清晰,记载着少年短暂的一生。
在这里,除了似魂非魂、浑浑噩噩的夜雨陵,还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虚影同在此处,循着生命的原点,坎坷地阅览起记忆。
少年的记忆是从一簇紫雷间起始的,虽然紫雷须臾散去。
幼小的婴儿落在街旁,被一对夫妇捡去,赐名夜雨陵。
然而记忆就在此名取后半日就戛然而止,之后的岁月中,夜雨陵像是没有知觉,也不存在记忆。
春秋几度,画面延续在一片荒野,他长大了几岁,心智初开,除此之外,只知道那一对夫妇死了,而自己还活着。
刚看了个开始,老人就蹙起眉头,隐隐有些不安,他看到了紫色的弧光,却下意识认为并没有什么不妥,这般诡谲的记忆让他感到奇怪。
想到这具完美的肉身,按捺下犹豫,他耐着性子继续看着。
此后数载颠沛流离,一路乞讨的他辗转到了林村,第一次被人接纳。
姓李的大娘心善,带他回家养了半月,但没多久就因家庭穷困不得已赶他出门。
但她没有对离开后的夜雨陵不管不顾,而是知会了村民,腾了村口的破庙,给他安置了一个‘温暖’的家。
除了李大娘外,村里还有不少善人,夜雨陵并不知道多少人的名字,但他们始终留存在他的记忆中。
村长姓张,年在七十,是个读书人,不仅给他饭吃,还时不时教他识文写字。
村东的秦叔有一大片良田,夜雨陵七岁后常被他‘雇佣’,干的活不重,但总算是靠自己的双手吃上了饭。
鬼魅吸纳记忆的速度很快,可凌乱的记忆终结在了城前刀光闪烁的血色场景中。
它分明看到了一个少年完整的一生,但也正因完整,鬼魅总觉得这更像是一段幻觉,或许是夜雨陵的臆想,又或者像他一样,是‘前生’的残留。
不过鬼魅很快排除了‘前生’这种唯有夺舍才存在的可能,人死不能复生,不说有谁可以逆天而行,又有谁会夺舍死躯自寻死路呢?
它疑惑着向记忆的深处摸索,试图找寻到夜雨陵的身世来历和潜藏的过往,只一眼,这缕强撑镇定的神魂鬼魅就惊悸地狼狈出逃。
在这片湖海之上,紫雷悬而未动,然而死亡的阴影已然朝着鬼魅覆压而来,这是命中注定的因果,不为时空所局限。
临死前,它舍弃了夜雨陵的魂魄,舍弃了精心打造的肉身,甚至舍弃了身为抵达玄蜕之上存在的尊严,此时此刻,它只想从冥冥降临的危机中保住这一缕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