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魅吞并夜雨陵的记忆之际,来自对方磅礴杂乱的记忆也在疯狂冲刷着夜雨陵,他模糊看到了鬼魅的曾经,尽管琐碎无比——
他是玄蜕真人,当世至强,护佑苍生,受万万人敬仰。
若他放手不顾,寿数长达五百载,余生足以熬过七八世帝王更迭,甚至有望让修为更上层楼。
可生于斯,长于斯,他生在南丰国,自当坐镇荡妖城。
身前是妖灵兽潮,身后是璀璨人间,他别无选择。
御动灵气,需要先身合一丝灵气,贯通体脉,方能以微末之力勾动天地大势。
然而灵气并非真气,毕竟是天地根本,便是一分一毫也是身体所难承受之重,超了限度,不但伤身,亦遭天罚,寿数覆水难收。
妖兽日夜袭来,久不见踪影的妖灵也倾巢而出,他不仅几无宁日,还须得竭尽全力以求退敌。
鏖战十载,他的身体开始枯萎,显然寿元无多,先前疯狂的妖灵纷纷退去,像是完成了目标。
三年后,临终前,他跃下城头,孤身杀入妖域,既是要散尽余热,又是想搏一搏道途前路。
成可挣脱桎梏,一步登天,败也可兑子群妖,留后世安宁。
无论成否,有利而无弊。
万妖群中,灵气被他强行度入体内,依着数十年探寻出的法门,循环周天,化作玄元。
玄元一生,身影刻印天地间,肉身渐渐焕发生机。
他成功了,却来不及高兴。
妖域妖气戾戾,森森邪异乱人心神,功成一线之间行差踏错,尚在蜕变的躯体顿时崩裂溃毁,精纯玄元掺杂着狂暴灵气,似火山蓄势,爆发只在须臾。
垂死挣扎中,一缕玄元自神阙逆冲泥丸,机缘巧合下,识海初辟,神魂自此独立于身。
一场惊天‘自爆’席卷妖域,将数十头争相分食道躯的妖灵清洗一空,但在不可见处,他又有了风中残烛般的‘新生’。
玄蜕之上已然成就道躯,得见天地本真,在神魂状态,他亦窥见了天地的异常。
信仰因此崩毁,存在因此扭曲,他执着于真相,背弃了守护的一方。
孤魂野鬼飘荡千载,他始终苟延残喘,为此‘吃’过不少人,有炼体武夫,有通脉宗师,还和玄蜕真人交手后安然脱身。
即便残魂愈发虚弱,他始终没动过夺舍的念头,毕竟无法抵临玄蜕之上的肉体都毫无意义。
无形的牢笼困囿了无数凡人,而凡人们却毫不自知,他曾窥见半分真相,自然心有不甘。
直到一个带着不逊色玄蜕真人灵韵的少年出现,这份灵韵若真与生俱来,对它而言便是人间的莫大机缘。
它催生幻象留下少年,来来回回试探,终于确认这是个没手段、没底牌、也没背景的凡人。
可惜此人根基薄弱,只是个沾了传说中灵药一丝灵韵的凡人,但这也是难得的肉身。
夜雨陵‘亲眼’看到自己酣睡时被从头到尾探查了个遍,哀叹着鬼魅的小心谨慎,意识渐渐恍惚之际,心底猛然一空。
陌生的记忆如潮水离去,意识渐渐回归肉身。
‘你是什么东西,天底下还有这种怪物?!我忘了!全忘了!饶了我!’
感知初复,夜雨陵的耳边就传来了了声音,那是惶恐到极致的惊呼和近乎哀求的求饶。
与此同时,他的胸前突有灼热刺痛肌肤,他也从恍惚中猛然苏醒。
在他不远处,一向似是戏耍猎物的鬼魅,如今倒发出了像是将被捕食的惨叫。
夜雨陵看着空无一物的半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熠熠金光忽然从自己身前绽放。
他顺着看过去,离地丈余处有个人形被照了出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威势赫赫,似是要将其内的东西牢牢束缚。
‘什么东西,别挡我的路!’
然而这金光并不足以将鬼魅限制,甚至不足以造成什么伤害,它烦躁地骂了一句,速度不减,闪烁着就要逃出金光所照之处。
不过在它成功之前,鬼魅突然滞住了动作,嘶吼戛然而止。
须臾间,金光中没了动静,人形消失,光华渐敛,归寂于怀中。
劫后余生的夜雨陵摸着那里仅存的信件,有些茫然。
‘是这信救了我?’
他掌握着身体的力量,磕磕绊绊地摸出信件,捧在手里,端详半天,透过信封隐约看见个四四方方的轮廓,最终又珍重地放回了怀中。
‘看来是个宝贝,不是一张信纸。’
想起自诩玄蜕之上的鬼魅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在了这信封中的宝物金光中,夜雨陵垂着头,疑惑不解。
‘为什么孟宗师不带着它,万一面对大妖也有用呢?’
他并未在纠结中滞留很久,难耐的饥饿很快袭来。
夜雨陵看过孟宗师的秘籍,自然知道达到炼体境的武夫对于食物的需求巨大,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大。
荤素干粮刚拿在手上,他就开始狼吞虎咽,一股脑把带了差不多三天的干粮吃得一干二净,一丁点都没留下。
然而吃完了所有干粮也没有消解饥饿,只是略微有些缓和而已,饶是如此,躯体仍然似有熔炉在内,迅速将巨量饭食消化作气血。
感受着体内潜藏的力量,夜雨陵叹了口气,不知这份妖魔遗留是福是祸,心底却生出些庆幸——本不知立桩立到猴年马月才能感气炼血的炼体境就这么成了。
虽然自己的身体看着仍旧孱弱无比,然而内在的气血一出,不,或许连气血都无需使用,只是肉体一拳,打倒个成年人也不在话下。
他心中这般想着,手上也试验着力道,用力一挥间,一旁碗口大的小树便崩飞而去,没能挨过一下。
就连山野间的巨石,收着力道的随意一拳下去,也自拳头落处生出骇人裂痕,只一息便轰然碎作一地残片。
而看似稚嫩的拳头在反震中不痛不痒,似是击在空气中,连一点泛红的迹象都不存在。
收起复杂心绪,收拢一身力量的夜雨陵看了看渐落之月,回头瞄了眼木桥,分出个大概方向,再度启程。
夜间赶路,还是这种崎岖山路,放在以往他是不敢的,一个意外就足以丢了性命。
不过今非昔比,已经达到炼体境的身体比夜雨陵想象中的还要强大,翻山越岭轻轻松松,翌日晌午,他已经看到了安平城的影子,也终于离开山林,走上了平整官道。
看着身边一批又一批匆匆离城的队伍,夜雨陵好奇地找了个独行路人问了问情况。
“你不知道吗?荡妖城前几日被妖突袭了,这些都是从安平城征的人,要赶往支援去的。”
说着,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其他城征了多少人我不清楚,但就咱安平城,前后几批,都能数以万计了,几乎家家户户都被征了人。”
夜雨陵一听这些人是要去荡妖城的,忙忙追问:
“荡妖城没被攻破?”
独行路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荡妖城屹立少说有数千载,传说是仙人所立,还是南丰国唯一的关隘,要是城破,妖兽长驱直入,别说征人支援了,这会还能有人留在西域?”
见少年不言不语怔在原地,像是没听到他说话,路人摇了摇头,心道这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旋即不再停留。
大妖的身影还历历在目,畏惧,惶恐交杂于心,可夜雨陵还是想要随着队伍重回荡妖城。
‘城没破,那孟宗师,还活着吗?’
他摸了摸怀中的信件,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安平城,提起速度朝城门而去。
‘把信送到,我就回去,孟宗师,你的托付,我就要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