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夜雨陵早早翻身下床,他掏出一块白银,三十文钱,把‘秋卫’木牌放在怀中,冷冰冰的钥匙收好,背着行囊准备出门。
行囊不大,却也不小,其内金银本是沉重之物,然而以炼体境的身板,这点分量不过鸿毛而已。
有了孟宗师家人开口,此时这笔钱真正属于夜雨陵,他也正要出门‘阔绰’一次。
还没走出院落,就听见墙外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隔着门板,提起心的夜雨陵驻足聆听。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语速不紧不慢。
“张大人怎么在这里候着?”
“闲来无事,到处走走罢了。秋大小姐还不愿见本官?”
“这个时辰大小姐还在休憩,张大人既然起了,还请在客室静候。”
一道声音很尖很细,阴柔得不似常人,听着就让人不适,
与之相反,另一道声音就充满阳刚的气息,像是昨天的中年护卫或者其他的武夫,又或者,是秋家的哪位宗师。
夜雨陵听到‘本官’,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动静,蹑手蹑脚凑过去把目光投过门缝,只能隐约看见一抹红色衣摆。
‘难道是昨天那位红蟒袍服的高官?’
夜雨陵疑惑,不过想到那位武夫对那位高官的冷淡失礼,倒是不难猜出那位蟒袍高官和秋家并不对付。
他一时分不清楚真相,只好敛住心神,放轻呼吸,继续静静听了下去。
“好哇,昨日来此就让本官等着,一而再再而三,她秋白夜真当本官好欺不成?”
“张大人息怒,不是大小姐不愿见大人,实在是近些时日变故频发,脱不开身哪!”
“变故?不就是孟无殇死了吗?”
话语一顿,接着仿若恍然大悟地嘲讽道:
“哦,说来也是,没了这位大宗师坐镇,你们秋家还有下一位大宗师吗?”
气氛凝固几息后,另一道声音才颤抖着响起:
“张大人,孟宗师毕竟是险些登临玄蜕的先天大宗师,荡妖城一役已经成就真人,面对大妖英勇赴死,当受万世敬仰。”
“至于秋家有没有下一位大宗师,不劳大人费心,毕竟秋家能在南丰国立身两朝,靠的不止是一位大宗师。”
但此言方一出口,便被阴柔声音嗤笑着回驳:
“哦,还有什么?不妨让我猜猜,难道是傍上了那位的影子吗?呵呵,可惜那位也行将就木,再保不了你们秋家了。”
耳朵贴在门板上的夜雨陵本来还捏着拳头愤懑不平,听闻此言顿时悚然一惊。
他才刚来秋家,听这架势,莫非秋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了?
他还在忧心忡忡的时候,门外的声音却没停下。
“相国大人门生故吏遍布四方,深得陛下倚重,纵然那位作古,秋家也是朝中股肱大族。”
“哦,相国大人,是了,秋家还有个相国,一个靠着卖药上位的人,一个被容忍数十载的乱臣。
“你以为本官为何有恃无恐?你以为陛下真倚重于他?你可知道,待那位的余威消散,会有多少人想要清算,又有多少人想要分秋家这杯羹吗?”
“你——!”
夜雨陵听得心头发寒,不免为秋家担忧起来,然而一介武夫,在这种朝堂大势中太过渺小。
想起府中毕竟还有宗师强者坐镇,或许秋家还能撑上些时日。
他心中如此判断,却听门外沉寂被打破,声音再度响起,只剩下阴柔声音冷嘲热讽。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秋大小姐的交代用完了?”
阴柔声音步步紧逼,继续道:
“去吧,本官容你再去禀报一次。这次她要是再不见本官,那就要与安身定族的妙计错过了。”
门外响起脚步,匆匆北去,想来是护卫去通禀秋大小姐去了,然而另一个人也不走动,也不出声,就那么站在原地。
夜雨陵甚至想象得到一道目光正隔着门板盯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撞得他头昏脑胀,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出什么动静吸引了门外高官的注意。
忽然,门外的阴柔声音再度响起,声音不小,却不似交谈,像是自言自语,又更像是故意让某人听见。
“说来也是可惜,孟无殇这样的天才,在南丰国千年难得一遇。”
“若他没有失踪,此战之后,或许真要承继真人之名,高居庙堂之上。”
“听说他生前还打算收个弟子,想要留个火种传人,也不知那个孩子有没有逃出生天,如今还在不在人世。”
夜雨陵怔然,他听出了张大人的话指的似乎是自己。
一想到一位宗师,还是大宗师,刚见面就对他描述修炼境界,还要带他出城,临阵大妖时还把全身上下几乎大部分东西托付给了自己....
种种行为,似乎确实像是要收弟子的模样。
又一会,阴柔的声音再次高声自语,内容甚至惹得不少人纷纷出门:
“孟无殇说是失踪了,我倒是得到些消息,他现在没死,大妖没能要了他的命,可惜命悬一线,怕是命不久矣啊!”
‘孟宗师还活着?!’
夜雨陵呼吸一滞,惊喜和猜疑交杂在一起。
他正要推门而出当面质问,但手刚落在门闩上,就远远地听到嘈杂的声音正在涌来。
‘先等一等,看看他们怎么说。’
夜雨陵把手缩回,谨慎地躲在门后,一声不出地等候着。
但在预想中的交谈出现之前,以他炼体境的耳力忽地听到一声叹息。
“看来是本官多虑了。”
张大人阴柔的声音声声入耳,他一边迈动脚步,一边对自己低声解释,话语间多了几分郁闷:
“也是,秋府亲家不少,孩子多了去,似那武月一样,再来一个到客房暂住倒也不算稀奇。”
不过说着说着,他的阴柔声音中多了一丝狠厉,哪怕因距离而变得微弱,但也让夜雨陵惊起彻骨的寒意。
“孟无殇的弟子,哼,可别落在本官手上!”
‘不对,不对劲,他绝对没有孟宗师的消息!’
夜雨陵心中警觉,把先前几句阴柔之语回忆起来,不由猜想:
‘他在诈我?’
毕竟刚才这位张大人还言之凿凿地说孟宗师死了,怎么转头等没人了就故意放开声音喊话?他怎么敢在这住客不少的街上宣告这样隐秘的事情?
‘若他喊出的第一句话是真的,他想要谋害孟宗师的弟子?岂不是想要加害于我?’
一想到自己差点出门,夜雨陵冷汗涔涔,掂了掂身上的包裹,霎时坐立难安。
他无法冷静下来,绕着院里的梨树来回踱步,好一会,目光投向了两三人高的院墙——不是他这里的白墙,而是秋府的围墙。
自从成了炼体境武夫,他还没怎么调用过气血,眼下情况危急,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片刻之后,穿着青灰道袍的少年左顾右盼地穿行在街道上,街边店铺不少,不过小一半都没开门,和昨天刚来时一样。
荡妖城的动荡波及到了离得算不上太远的安平城,征调的上万名民夫不知让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夜雨陵心中对他人的悲剧稍作感慨,却又很快因自身的遭遇凝滞了思绪,警惕与无力填满身躯。
‘我只想要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怎么自打复生以来,事情一茬接着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