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暗巷潜遁,咫尺相逢
晚市那边的爆符火光缓缓熄灭,烟尘一点点被夜风卷散。
喧闹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可骚乱来得快,消散得也快。
灰衣领头的密探眼神冷厉,目光死死盯着骚乱爆发的方向,心中已经有所察觉。
这绝非偶然的符箓走火。
火光一响,宅院院墙外侧便出现视野空隙,时间点卡得太过巧合。
“不要被假象迷惑,盯死院墙四周!”
他低声沉喝,声音压得极低,不传到远处。
分出探查的两名密探已经冲到爆炸地摊跟前,一番查验之后,很快便传回讯息,那边只是一堆地摊杂符意外引燃,没有发现袭击者,也没有找到接应之人。
灰衣领头人脸色愈发阴沉,一股不安在心底升起。
调虎离山。
对方果然有外部接应。
“不好,看院墙,守住各个墙根死角!”
话音落下,余下一众密探心神一凛,立刻重新将目光全部收拢,死死锁死院墙一圈高墙。
可已经晚了。
方才那短短片刻空隙,已经给院内之人争取到最珍贵的逃生窗口。
院墙角落的排水暗沟砖石被挪开,潮湿泥泞的排水沟洞口隐在藤蔓荒草之下,悄无声息。
艾青一行人从狭窄幽暗的排水暗道艰难爬出来。
浑身沾满污泥尘土,衣衫沾满血污。
艾青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经脉与脏腑的重创还在不断撕扯身躯,每挪动一步,体内便传来钻心的剧痛,全靠一股意志硬撑着。大师兄肩头伤口崩裂,新的血丝不断浸透绷带;二师姐一条胳膊几乎失去大半力气,只能单手握着短刃防身;灵兽大宝皮毛沾满泥水,身上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低伏身躯,喉咙里压着低沉压抑的低吼,时刻警惕四周的风吹草动。
几人刚钻出暗沟,不敢有片刻停留。
此地依旧处在密探的视野辐射范围之内,只要稍有动静,立刻便会暴露。
辛静隐身在远处巷口浓重的黑影之中,隔着重重夜色与房屋暗影远远望着他们。
他不能直接大步迎上去。
街巷之中还有密探没有撤走,那些人还在宅院外围游走盘查,目光来回扫动。若是此刻双方光明正大相见,等于主动送到敌人眼底。
辛静依旧藏身阴影,身体不暴露在开阔巷道之内。
他隔着数十丈距离,不动声色,继续以寂道本源,送出一缕极淡的道意讯号。
不说话,不大幅度动作,只用同源的微弱共鸣,给他们指引一条相对安全的潜行路线。
避开主巷道,避开那一批密探所在的方位,向着老城更深、更错综复杂的地下渠网与迷宫一样的窄巷深处撤离。
艾青接收到那一缕道意指引,微微颔首,没有言语,仅仅一个极轻微的点头。
一行人不敢踏上青石板主路。
贴着房屋墙根的墙根阴影,踩进路边低洼的排水浅沟。
沟中积着浅浅的污水,冰冷刺骨,泥水浸透衣摆。几个人敛尽全部修为灵光,连护身灵光都不敢撑起半分。但凡运转灵力催动护体光罩,灵光波动就会被城中无处不在的侦魂玉牌捕捉。
只能完全依靠肉身,依靠夜色与建筑的遮蔽前行。
大宝压低庞大的身躯,尽量缩小身形,走在队伍最后方,充当断后。兽类敏锐的五感铺开,耳朵不停转动,但凡远处有脚步声、甲叶响动,便立刻用身体轻轻触碰前面的人,发出无声警示。
辛静在更外侧的阴影之间来回游走迂回。
他如同游走在黑夜里面的一道影子,并不和众人并肩同行,而是斜斜绕到侧翼,游走在岔路口与巷口拐角。
一旦有零星巡夜散修、闲散密探朝着这边靠近,他便在暗处出手。
不动用杀招,不用耀眼术法。
或是暗中拨动暗处杂物,碰落墙头碎瓦,制造一点细碎异响,把来人的注意力引向别的方向;或是以寂道之力,悄无声息熄灭对方腰间照明的灵光玉牌,迫使对方短暂停顿,以此拖延时间。
他如同一个暗处的屏障,挡在逃亡队伍与搜捕罗网之间,一点点替他们扫清前路沿途的零星阻碍。
整条老城老城区地下排水渠、暗沟、支巷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埋在城市地表之下的蛛网。
地上是人潮喧嚣的城池,地下则是阴暗潮湿、四通八达的通道。
地上的街巷已经被各大宗密探划分管控,明哨暗哨密布,地面行走风险越来越大。
艾青略一权衡,迅速做出决断。
“转入地下渠网,走地下。”
地面已经不宜久留。
几人寻到一处坍塌半毁、废弃已久的地下渠入口。
入口藏在废弃屋舍的废墟底下,被残破木梁与碎石半掩。掀开腐朽的木板,一股潮湿腐朽的阴冷水汽扑面而来,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没有光亮,不敢点燃任何照明的火光。
大师兄忍着伤痛,动手挪开挡在洞口的断木石块。
众人依次弯腰弯腰,钻入漆黑幽深的地下渠洞。
辛静确认他们全部进入地下通道之后,依旧没有立刻跟进去。
他依旧留在地面街巷,又在街巷之间周旋片刻。
故意在远处几条岔巷留下几处似是而非的痕迹,留下一点误导性的微弱气息痕迹,把一部分密探的注意力,故意往相反的方向引开。
做完这一切,确认暂时没有尾巴跟上来,他才绕开明面上所有巷道视野,绕到废墟废墟位置,闪身一跃,也钻入这片漆黑幽暗的地下渠通道。
踏入地下的一瞬,外界落霞城的喧嚣、灯火、人声,一瞬间被隔绝在头顶之上。
地下渠道之中一片浓稠的黑暗。
只有靠着修士微弱的目力,勉强分辨出通道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青苔与污水的味道,脚下到处是泥泞积水,脚下坑洼不平,水道四通八达,岔道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稍不留神便会迷失方向。
艾青、大师兄几人的微弱气息就在前方不远。
微弱的呼吸声,衣物摩擦泥水的细微响动,在死寂的地下通道之中格外清晰。
辛静脚步轻踏在积水泥泞的渠底,静字步放得极轻,踩过水洼也几乎听不见水声。
循着那一缕同源的神魂羁绊,一步步往前靠近。
转过一处低矮的地下岔道,前方黑暗之中,几道疲惫狼狈的身影,停在一处相对宽敞的地下渠转折平台。
借着从地表缝隙渗漏下来的极其微弱的一点月光,依稀看清众人模样。
艾青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惨白,衣襟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大师兄半靠在岩壁,大口喘息;二师姐撑着墙壁,肩头不住微微颤抖;灵兽大宝伏在地面,大口喘着粗气,喉咙发出低沉的呼吸声。
一路血战突围,又经历宅院被围、连夜奔逃,每一个人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当辛静的身影从黑暗阴影之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时候。
幽暗的地下渠洞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激动的呼喊。
地下密闭空间,任何大声动静,都有可能顺着通风沟渠传到地面,引来追兵。
辛静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
一路上压在心底的万千焦灼、担忧、思念,在此刻翻涌上来,可他死死克制住情绪,没有失态。
借着那一点点漏下来的微弱微光,他看清艾青憔悴虚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师父。”
辛静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压得很轻,只有近处几人能够听见。
短短两个字,裹挟着一路千里奔逃的千难万险。
艾青抬眼看向他。
她身上伤势沉重,连抬手臂都格外费力,眼底深处有疲惫,有伤痛,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安然。
一路相隔千里的牵挂,神魂之间断断续续的遥遥呼应,此刻终于化为眼前实实在在的相见。
“你平安就好。”
艾青的声音沙哑微弱,气息虚浮,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大师兄望着辛静,脸上满是疲惫,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二师姐侧过头,悄悄敛去眼底的酸涩,一路厮杀逃亡,太多同门倒在了半路,活下来的人,身上都背着沉甸甸的伤痛与遗憾。
灵兽大宝看见辛静,艰难地摆了摆尾巴,原本昂扬的灵性,此刻满是疲惫与伤痛。
地下渠洞里阴冷潮湿,寒气顺着石壁不断往外渗。
短暂的相逢,没有时间叙旧感伤。
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地下排水渠虽能暂时避开地面搜捕,却也并非绝对安全。
五大宗在落霞城经营许久,未必不知道这套地下渠网的存在。一旦地面搜捕无果,很快就会派人下到地下渠道之中展开搜搜。
此刻众人不过是暂时躲进阴影里面,远远谈不上安全。
辛静伸手,把贴身藏在内怀那只密封玉匣取出来,托在掌心。
匣身被寂道之力层层包裹,在黑暗之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灰濛微光。
“证据完好无损,全部在这里。”
他低声开口,目光扫过面前几人,“万道辩寂大会很快就要正式开启,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地下黑暗之中,气氛沉重压抑。
他们侥幸从围捕之中逃出生天,逃过死劫。
可现在依旧被困在落霞城的地下暗渠之内。
头顶之上整座城池,到处都是敌人的罗网。
外面,万道台辩寂的钟声,已经隐隐隐约约,隔着厚厚的土层,遥遥传来。
辩寂之会,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