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云珩并未远离安阜邑。
他弃了遁术神通,整日游走在古城街巷、田埂乡野之间。不查神吏过失,不纠山川弊病,只是静静看着一方凡尘烟火,起落日常。
此前一路巡察,所见皆是神位失职、灵物乱序、香火淤浊,满眼皆是天地弊病。
可沉下心走入人间才知,凡尘本无诸多诡谲风波。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人耕于田野,匠人守于工坊,商贩往来集市,老幼安居街巷。百姓所求从无大贪大妄,不过岁岁平安、衣食温饱、家人无疾。
人心本纯,奈何无正神引路,便容易错寄香火、盲信灵异。
这三日,云珩见遍了安阜邑的百态人情。
他见过年迈老妇,每日清晨携一捧粗香入灵侯祠,不求富贵,只愿在外游子平安归乡;
见过寒窗书生,虔诚跪拜,不求金榜骤贵,只求心神清明、学业有进;
见过田间老农,不奢年年丰产,只愿风调雨顺,无涝无旱,田地有收。
凡人祈愿,大多质朴纯粹。
唯独少数商贾富贵,贪心不止,求财求利、求顺求福,执念深重,才乱了祠庙香火气机。
也正因千万质朴善意堆积,灵侯祠数十年来,才始终存着一丝正气,未曾彻底沦为邪祀。
日暮时分,晚霞铺满城郭,三日之期已满。
安阜邑的香火烟气渐渐淡去,香客陆续归家,灵侯祠恢复了安静肃穆。
殿内烛火摇曳,灵侯独自立在神像之前,背影沉静,显然已然深思决断。
听闻脚步声至,他回身拱手,神色已然笃定。
“真君,三日思量,我已有抉择。”
云珩立于殿门之内,白衣映烛火,神色平和:“你且说来。”
灵侯抬眸,望向殿外万家炊烟,语声诚恳:
“我修行五百年,本是山野妖身,无师承、无天道根脚。昔年感念此地生灵淳朴,出手驱散瘟疫,不过是随心而行,从未想过坐拥香火、受万民跪拜。”
“数十年香火供养,助我稳固妖躯、凝练灵机,是此地百姓予我的大恩。可我也清晰知晓,私祀无根、香火无制,长久抽取地气偿人愿,终会祸及安阜邑苍生。”
他躬身一拜,语气决绝:
“我不愿害人,亦不愿负人。”
“我择第一条路——求天庭敕册,入正统神道。”
此言一出,殿内风气微缓。
入天庭神班,看似名正言顺、得神职正统,实则约束万千。
从此不得随心而行,需守天道规制、循神道律法、担护土之责。再无山野逍遥,岁岁年年,需守这一方城郭,护这一方生民。
对于自在惯了的妖灵而言,这是一场舍弃与束缚。
云珩微微颔首,眸心含着一丝赞许:“你可知入册神道,需担何等责任?”
“知晓。”
灵侯郑重应声:
“自此,需摒弃妖性,恪守神心。兴风雨、镇灾邪、安百姓、稳地气,岁岁值守、年年护城。有功方得香火,有德方享祭祀,再也不能无功受禄、私纳愿力。”
“往后邑民所求,合天道、顺自然者,我方可庇佑;贪妄奢靡、逆天强求者,一概不许、一概不应。”
“若履职懈怠、失职犯错,亦要受天庭稽核、天道惩戒。”
这番通透认知,足见其道心纯粹,并无半分投机取巧。
云珩缓缓开口,声如清玉落地,带着天道公正的规制:
“你能明取舍、知权责、懂感恩、畏天道,已是难得。”
“世间妖灵,得香火便贪逸、得供奉便妄尊,大多沉迷眼前裨益,看不到长远因果。你能主动择正道、弃逍遥、担责任,足证本心良善。”
话音落下,云珩抬指一点。
掌心清玄神印流光飞转,一缕纯正的天庭神道文诰,凭空显化,浮于灵侯身前。
“吾持巡察权责,可代为审核举荐。”
“你旧有护邑功德,今有向道之心、守民之念,无恶迹、无祸行,合乎入册神道之规。”
嗡——
天道文诰轻轻震颤,自动刻录灵侯修行根基、过往功德、今日道心抉择。
“吾今日为你上表天庭,报备紫薇、奏闻昊天。”
“待天道核准,便正式赐你神位,定名——安阜护邑灵泽侯。”
“掌安阜邑一城安宁,稳地气、镇邪祟、佑民生,位列南疆附祀正神,受正规香火,行正道天职。”
灵侯身躯微震,眼中浮出郑重感激,重重跪拜叩首:
“多谢真君成全!自此一日,灵泽侯以身护邑,以道守民,生生世世,不敢有违天道!”
一缕清光落入灵侯身躯,洗尽他残存的妖戾之气,补全道基,稳固神心。
数十年私祀的紊乱因果,尽数消解;损耗的地脉气机,缓缓归正。
困扰安阜邑多年的隐性香火弊病,自此彻底根除。
殿外晚风轻拂,烛火静静摇曳。
一座民间野祠,自此褪去杂乱妄念,成一方正统神坛。
一个山野妖灵,舍弃逍遥自在,踏上了护民守土的神道正途。
云珩望着规整一新的祠庙气机,心中淡淡了然。
神道从不是天生尊贵、出身定高下。
神者,非血脉、非根骨、非仙籍。
能守一方土、护一方人、尽一份责、怀一份心,便是正道神明。
此前巡察,纠懒政、罚贪私、整废职。
今日一桩公案,却是渡顽灵、正私祀、成道心。
治乱是功,渡善亦是德。
夜色渐深,安阜邑万家灯火温柔恬静。
南疆山河辽阔,人间百态万千。
整顿神道的路,从不是单一的纠偏惩戒,亦是成全、渡化、扶正人心。
云珩转身步出灵侯祠,溶入满城月色之中。